太平令 第1077节
然后语气里面,也带着些得意洋洋的意味了,道:
“我给夜重道,周仙平留下了些礼物,留下了密信和美酒,他们两个家伙,最近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担忧,应该是怕我最后要他们去和麒麟军,和李观一他们反目吧。”
“我就故意留下这两件东西。”
“告诉他们,要去杀人,不杀人的话,就去自尽,他们两个的秉性和豪气,一定会下定决心之后,就饮下那所谓的毒酒吧。”
晏沉道:“那酒,是什么。”
陈鼎业道:“是他们两个年少的时候就想要偷喝的东西了,那时我们都还小,也是一年演武典仪,他们两个比起夜不疑,周柳营年少的时候更为恣意随心。”
“故意输了比试,偷偷去偷喝酒。”
“酒没有喝到,却遇到了陈承弼,被好一顿打。”
“哈哈哈哈。”
陈鼎业大笑,笑声里面带着三分落寞,最后只是平淡道:
“他们的性子,我知道,你也知道,忠诚,但是倒也不必如此了,他们只以为这是毒酒,抱着必死之心,饮下毒酒了,那就当做他们,已经为大陈死了一回。”
“已经殉国。”
“之后的日子,就随着他们愿意。”
“至于那信,则是【投名状】,代表着他们即便是死,也没有拔出兵器去破坏麒麟军,只有这样,他们两个才能够真在那里安定下来。”
“就当做是朕请年少时的他们喝一杯酒。”
“最后,再饮一杯。”
他勒紧缰绳,平淡地道:“朕就算是死,不能够被当做阶下囚一样死在那里,朕要争斗到最后,陈鼎业可以死得窝囊,但是陈国的皇帝不能够死得窝囊。”
“死于自杀,死于上吊,那样并非是君王的死法。”
“抵抗到最后,被乱军劈砍而死,方才算得一句雍容。”
“朕不打算被李观一当做囚徒杀死。”
“君王若死的话,一定也该在灭国的刀剑之下。”
晏沉看着他,一句话说破了他的心思,道:
“陛下是要给秦王一个堂堂正正的复仇。”
“才拼尽一切的计策和韬略,趁着秦王在前的时期,从后方脱离吧。”
陈鼎业笑起来。
晏沉道:“也是给自己一个,对自己‘复仇’的机会。”
陈鼎业安静,旋即放声大笑,却不回答。
只是笑罢,侧眸笑着道:
“晏沉夫子,最后陈鼎业的模样,就有劳你写在史书上了。”
晏沉抿了抿唇,安静看着那皇帝,皇帝骑着马匹,司礼太监在前面牵着战马,皇帝侧身和他交谈,但是晏沉在左侧,陈鼎业却转向右侧开口说话,就好像他以为晏沉此刻在右边。
陈鼎业的头发尽数惨白,双瞳已经成为了木石般的质地。
他已经不大能看到前面的东西。
以自身为筹码,引突厥入了死境,亲手推进了这灭亡草原之战的开端,代价就是,陈鼎业的蜚毒已经渗入了筋骨和内脏之中,就算是没有这种乱世,他也会死。
但是,他该死在刀兵之中。
晏沉看着这暴虐的,可恨的,阴冷的,酷烈的皇帝,却想到了很久之前,想到了那一场大雨磅礴,贫苦的读书人在陈国的太学外面摆摊下棋,家中的母亲卧病在床。
没有人愿意和这个贫苦少年书生下棋。
他看着雨水,雨水遮掩了繁华的江州城,也遮掩了他的未来,犹如雾气一般。
那个来下棋的少年皇子。
似乎是很有兴趣,连续地来,一连下了三十盘棋子,放下棋子,笑着道:
“你很有才华,下了三十盘棋,就请先生陪伴我三十年如何?”
“来,预支先生足够的银两俸禄。”
“在下陈鼎业。”
年少的皇子撑着竹伞,弯腰为这贫苦书生撑伞遮雨,微笑道:
“风流意气,堂堂大陈之陈,匡扶社稷之鼎。”
“王图霸业之业。”
“陈鼎业。”
那个会为了宦官而在雨夜跪了整夜的少年,会下棋爱才,帮助一个贫苦书生救下了母亲,还牵线引他遇到了喜欢女子的少年,恍惚中和眼前这个暴虐多疑,无药可救的君王融为一体。
人之复杂,莫过于此。
晏沉安静骑着马,跟着陈鼎业而行。
陈鼎业骑乘马匹,双目不能视物,脊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以一种暴君的雍容,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第71章 武道传说,复仇决意
陈鼎业率军撤离镇北城后方,且在百里之外一座小城之处驻扎驻守,李观一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迟疑,也没有匆匆赶赴。
他已经不是会被外来的事情,轻易牵动的人。
他仍旧下令,处理了突厥草原的诸多后续处理之事。
确保辽阔的草原,在自己离开之后,不会出现什么新的问题,复又以足够规格的礼数,将陈天琦埋葬在了破敌石碑的旁边,重新立下了一座新的石碑。
石碑上用中原的文字。
写着天启一十八年,秦王破阵讨伐突厥于此。
李观一穿着甲胄,伸出手掌,按在这石碑之上,手掌拂过粗粝的青石,看着上面的文字,此地再也没有战乱,这个石碑的材质和工艺超过往日许多。
或许,千百年后的后人纵马驰骋来到这里,还可以看到这石碑,看到千年前的他们刻录下的痕迹,凭此知道,千年前的功业和豪情。
感古兴怀,其致一也。
李观一将陈天琦的战枪插在这里,任由草原的长风吹拂而过,自枪身之上划开左右。
李观一看着草原和遥远的天空,转身,洒脱道:
“走了!”
越千峰,陈文冕缄默着,收回视线,转身看到秦王骑着神驹,从容离去,也就各自勒动缰绳,道一声驾,驱使坐骑跟着秦王而去,背后千军万马相随。
马蹄声如雷霆,此刻听来,却自有三分豪气壮阔。
突厥,这以马背为田地,以刀剑为耕种的中原的宿敌,以这件事情为代表,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而踏入中原的突厥人第一代尚且还有不服气之心。
可他们面对的,是在乱世之中拼杀碰撞出来的初代名臣名将,在经历过一代人之后,也都尽数归于中原了,李观一和陈文冕回到后方。
一路上,陈文冕的神色都紧绷着的。
陈鼎业只带着一万人离去,这种行为,与其说是还要挣扎,倒不如说,只是在寻死一般,他们抵达后方,见到了夜重道,周仙平两位将军。
也早就在信笺里面,知道了后方发生的事情。
周仙平,夜重道神色复杂,行礼于秦王之前,秦王端坐于上,看着放在桌案上的两封信,道:“两位将军,既已经饮下了那一杯毒酒,就当做已经为陈国尽忠赴死。”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三百多年的乱世,也该重新归于一统,陈国已是过去,二位将军,就请在这镇北城中休养便是。”
两位将军神色复杂,行礼之后,后退离开了。
破军先生见他们两人背影,看着桌子上的信笺,啧啧道:“主公,这两封信,与其说是陈鼎业给夜重道,周仙平两位将军写的,倒不如说,是写给主公你看的。”
李观一道:“破军先生眼力还是一如既往。”
破军的嘴角微微勾起。
想了想,道:“不过,主公,您为什么没有当着这两位将军的面上,将这两封信烧毁掉呢?毕竟这等密信,多少也算是他们身上污点,烧了以后,至少可以安抚其心。”
李观一却道:“烧毁这两封信,不能安抚他们的心。”
“这两位将军,都是在乱世中厮杀出来的,心境坚定如铁,所谓的烧信,也不过只是做个样子,用来拉拢人心罢了,虽然有拉拢人心的效果,但是这两位将军身后之名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说来说去,不过只是损人利己,为了塑造自己的名声罢了。”
“后世人,不知道他们为中原拼死,也不知道他们不愿在麒麟军中搅乱局势,也不愿背叛故国,宁愿饮毒酒身死,大丈夫乱世中的坚守,至此尽也。”
秦王轻声道:“为了我自己的所谓人主名望,却要毁掉这两位名将千古的名声,这个买卖实在是划不来,若如此的话,我怎么能算是为他们考虑呢?”
破军怔住,嘴角勾起,他看着已比起自己还要高大的君王。
却还是觉得,他还是那个在夜色下,会冲出去去鬼市里面,去救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少年。
他忽然想着,八百年前,那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大战当中。
初代的破军,一定会羡慕自己的吧。
眼前的秦王,几乎是初代破军所梦寐以求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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