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124节
颜妙洁蜷在侧边的沙发里,手里的文件被捏得皱巴巴的,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愁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目光里都带着一丝惶然的期盼,可看清颜志高凝重的脸色,那点期盼瞬间沉了下去。
颜志高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爸,刚得到确切消息,弘利置业的新闻发布会,结束了。”
颜成坤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动,死死盯着儿子,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他们……他们对外官宣了,手里攥着中巴40.2%的股权,明着说收购已经尘埃落定,下周就召开股东大会,要直接接管董事会,把我们踢出去。”颜志高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在喉咙里,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颜成坤身上。
这位八十岁的老人,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怒火冲垮,猛地撑着桌面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剧烈晃了晃,腿脚发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爸!”颜妙洁惊呼一声,箭步冲上前,死死扶住父亲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撑着他的身子,眼眶瞬间红了。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颜成坤猛地发力,一把甩开女儿的手,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苍老的声音破了音,却依旧拼尽全力嘶吼。
“中巴是我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从一辆巴士起家,撑了大半辈子,养活了多少香港人,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说抢就抢!”
“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我要去找收购委员会,我要去港府,我倒要问问,这香港是谁的天下!我的基业,岂能由他们肆意糟蹋!”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不顾身子的虚软,踉跄着就往门口冲,苍老的脸上满是偏执的愤怒,像是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守住自己的江山。
颜志高连忙上前,死死拦住父亲,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劝道:“爸!您别这样!
今天是周六,港府所有部门全都放假,连个人影都没有,您现在去,根本没用啊!
有气,有委屈,咱们等周一,周一再去讨说法!”
颜成坤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是破风箱,听得人心头发酸。
他瞪着眼睛,怒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嘴角都在哆嗦:“放假?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敢放假?!”
“当初轻飘飘一句‘原则上同意’,就把我的中巴推上火坑,现在倒好,拍拍屁股就去享清福,把我们颜家丢在这任人欺负?
我不管,我明天就打电话,把他们的头头全都叫过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审批的,凭什么让外人骑在我们颜家头上拉屎!”
颜志高别过头,死死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颜妙洁扶着父亲不停发抖的身子,慢慢将他搀回椅子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可指尖也在不住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他们都懂,父亲这不过是气急攻心的发泄,是最后的倔强。
想当年,三十年前,四十年前,颜家是何等风光!港岛独此一家巴士公司,港府要搞交通规划,哪一回能绕开中巴?
逢年过节,交通署的官员亲自提着礼品登门,客客气气,父亲一句话,交通署连夜就能把文件批下来。
那时候的颜成坤,是港岛响当当的人物,谁不敬重三分?
可如今,物是人非,老面孔全都退了,掌权的都是新贵,谁还记得颜家的功劳,谁还念当年的情分?
这几年,为了票价、为了线路、为了那点仅剩的体面,父亲和交通署吵了无数次,拍了无数次桌子,次次都不欢而散,关系早就僵成了冰疙瘩,如今落难,又有谁会伸手帮一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颜成坤粗重、沙哑的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不甘与落寞。
阳光渐渐西斜,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余晖透过玻璃窗,照在老人苍老、憔悴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泪光。
过了许久,许久,颜成坤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色,眼神空洞,之前的怒火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绝望的妥协:“周一……那就等周一吧……”
颜志高和颜妙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泪水,满心酸涩,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
新的一周。
收购及合并委员会在周一召开记者招待会,针对这场持续数周的收购战,终于给出了官方态度。
发言人在台上宣读声明:“经研究,收购及合并委员会决定,此后将不再批准‘部分收购’的申请。
此类操作容易引发监管漏洞,不利于市场公平。”
台下记者飞快记录。
有记者追问:“那中巴这次的收购案呢?是否受影响?”
发言人顿了顿,答道:“此次中巴收购案已成既定事实,委员会不予追溯。建议相关方尽快召开股东大会,依法选举新一届董事会。”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了态,又没翻旧账。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番表态多少有些偏袒原管理方的意思。“以后不再批准”,等于承认这次批准得有些草率。只是木已成舟,不好再改口罢了。
不过对弘利置业来说,这点偏袒已经无关痛痒。
股东大会,投票定胜负。
按照惯例,参与投票的股权通常只有八成左右,很多时候甚至不到八成。很多小股东嫌麻烦,懒得去投票,或者干脆委托别人代投。
弘利置业手里握着40.2%的股权,加上伍尚得那6%,已经稳稳超过46%。
就算颜家能动员所有关系,把能拉来的票都拉来,也很难撼动这个数字。
更何况,那些小股东未必会倒向颜家。
这半个月来,弘利置业在报纸上、发布会上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
梁博韬的从容不迫、步步为营,黄家豪的运筹帷幄、出手果断,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反倒是颜家,除了最初的愤怒和后来的估值报告,几乎没拿出什么像样的反击。
摩托车工会的呐喊固然响亮,但那点声音在资本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在小股东们看来,弘利置业是什么人?是在黄金市场翻云覆雨、在四会市场屡有斩获的股市圣手。
黄家豪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赚钱的能力。
中巴到了这样的人手里,说不定真能脱胎换骨。
手里的股票,也许还能再涨一涨。
…
…
…
弘利大厦。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黄家豪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收购账目,他拿起笔,逐项核对过去一个多月的开支。
第一笔:从家俊手里拿下那8%,花了三千九百万。随后暗购的那17%,七千八百万,再后来股价开始往上走,又收了7%,四千四百万。
最后是举牌之后,从市场里一点点吸筹8.2%,花费六千六百万。
黄家豪抬头,在心里默默加了一遍:总共花费两亿两千七百万,换来的是中巴40.2%的股权。
如今中巴的市值,已经冲到了八亿往上。他手里这四成股份,值三亿两千万。
账面上赚了近一个亿港币,而那间守着地皮几十年不敢动的老牌公司,现在归他管了。
这笔买卖,做得值。
正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黄家豪接起,那头传来许家佳熟悉的声音:“豪哥,忙完没?我跟许哥准备去粉岭高尔夫球场,叫上你一起,顺便庆祝一下弘利置业这回威水全港。”
黄家豪笑了笑。许进亨和郑家佳都是弘利置业的股东兼董事,这轮收购打得漂亮,公司市值冲上十二个亿,确实该好好庆贺一番。
“行。”他应得干脆,“正好出去透透气。”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这一个多月,神经一直绷着,是该放松放松了。
中巴的事还没完,股东大会之后才算真正落定,但最难的坎已经跨过去,剩下的不过是走个过场。
…
…
…
粉岭高尔夫球场。
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放眼望去一片嫩绿。
这里是香港最有名的高尔夫球场,几十年来,多少名流政商在此挥杆。
黄家豪是球会会员,来的次数却屈指可数。他天生学东西快,高尔夫也不例外。
刚开始打那会儿还是个菜鸟,几场球下来,硬生生把自己打成了黄金级。
许进亨和郑家佳头一回见识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球场,在会所门口停下。
郑家佳正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看见车队进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许进亨:“来了。”
许进亨瞥了一眼窗外:“豪哥现在出门,阵仗是越来越大了。”
“三台车,七个保镖,寸步不离。”郑家佳笑了笑,“现在大圈仔那么凶,他这种级别的富豪,不多带几个人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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