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149节
邹文怀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眼镜,又看了一眼那张大红色的海报:三个青春少女,一个清朝鬼怪,和一句“全家齐看开心鬼,开开心心一整年”的广告语。
“电影大卖不大卖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这小子,是个会下棋的人。”
何冠昌若有所思地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作响。邹文怀靠在椅背上,目光停留在报纸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想不出黄家豪的棋路,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香港影坛,可能要变天了。
第152章 出其不意
六月二十日,周五。
天刚蒙蒙亮,香港的各大报章便齐刷刷登出了怡和置地的整版重磅广告,这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香江资本市场。
街头巷尾的证券行、写字楼里,但凡跟股市沾边的人,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心神震动。
广告内容直白利落,没有半句多余说辞:怡和系旗下置地公司,将以两股自身新股,搭配一张面值七十七点六港元、年息十厘的债券,折算总市值一百零三港元的对价,换购一股九龙仓股票。
白纸黑字的要约条款摆在眼前,任谁都能闻出其中浓烈的硝烟味,一场关乎九龙仓控股权的终极对决,就此正式拉开帷幕。
弘利投资的办公间内,窗明几净,却难掩紧张的氛围。
刘德明汇报道:“我刚得到消息,包船王眼下还在海外未归。怡和置地偏偏挑周五放出收购要约,这盘棋,下得够有心计。”
混迹证券行业多年,刘德明的消息渠道向来灵通,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镜片后的双眼看向斜靠在办公椅上的黄家豪,静待这位年轻老板的看法。
黄家豪身子微微后仰,指尖轻叩椅臂,缓缓开口:“置地打的就是时间差。趁包先生不在香港,又恰逢周末双休,银行休市、资金划转受限。
在他们眼里,就算对手想反击,也凑不齐周转的资金,根本腾不出还手之力。机关算尽太聪明,只可惜……”
话到此处,他骤然停住,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刘德明已然了然于心,可惜今时不同往日,置地这套老法子,早已行不通了。
刘德明微微颔首,分析道:“包先生手里的九龙仓股权,估摸着也就三成上下。想稳稳拿下控股权,至少得准备二十多亿港元的现金。”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两年包先生一直在缩减航运业务,陆续卖船,可航运圈有航运圈的规矩,卖船从签合约到全款到账,少说也要半年。
短时间内想抽调出这么大一笔现金,怕是没那么容易。”
话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不过置地也没安好心,给出的全是新股和债券,半分现金都不肯掏。
如今的香港股民,早不是当年盲目跟风的外行,谁愿意把手里实打实的股票,换成一堆虚头巴脑的债券和新股?”
黄家豪深以为然,轻轻点头。香港股市历经多年发展,市场投资者早已褪去青涩,变得愈发理性精明。
置地看似给出溢价收购条件,实则是空手套白狼,拿自家的金融票据换取九龙仓的优质股权。
这一套手段放在十年前或许还能奏效,放在当下的市场里,根本难以服众。
“这个周末,包船王绝不会坐视不理,反击是板上钉钉的事。”黄家豪语气笃定,“而且他开出的条件,一定是全现金,价格必定高过一百零三港元。我们周一开市就得抢在头一批出货,一刻都不能拖。”
他稍稍停顿,神色愈发严肃:“周一这个出货的窗口,就是黄金窗口。一旦关上,我们手里这些九龙仓的股票,就得砸在手里。”
刘德明听了这话,脸上笑意顿生,胸有成竹地说道:“老板,您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交给我,准错不了。
您这步棋早就看在了前头,咱们比别人可不止快了一步半步。”
这并非客套恭维,四个月前,黄家豪力排众议,决定重仓买入地产股票时,刘德明就亲眼见识过这位年轻老板的毒辣眼光。
彼时九龙仓股价低迷,市场关注度极低,几乎没人察觉到,一场即将载入香港金融史的世纪收购战,正在暗流涌动。
如今回头再看,当初那一步棋,走得既精准又果敢,堪称神来之笔。
黄家豪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在心底默默盘算着手里的筹码:三百万股九龙仓股票,持仓成本每股五十六点五港元,短短四个月时间,账面收益已然接近翻倍。
若是周一顺利出手,账户里便能立马进账3.24亿港元的现金流。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怡和系自以为布下天罗地网,掌控全局,却偏偏忽略了资本市场最核心的法则,现金为王,才是永远的制胜王牌。
…
…
…
吴光政收到消息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身为九龙仓董事,更是包家的女婿,他比谁都深谙其中的利害。
怡和置地这是摆明了要趁岳父包船王远在海外的空档,发动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
攻其不备,乱中夺势,这本是商场上用滥了的计谋,可一旦用在九龙仓控股权的争夺上,却招招致命,容不得半分闪失。
纽璧坚刻意掐住股市收市的节点,对外抛出置地的收购要约,这份算计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双休两日,香港所有银行闭门休业,资金调度、票据兑付全然陷入停滞,他就是要卡死时间差,要让这位叱咤风云的包船王,在短短两天之内,无计可施,凑不出撼动战局的巨额资金。
怡和系的反击来得迅猛又刁钻,节奏拿捏得丝毫不差,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尽显老牌洋行深耕香江百年的老辣与狠绝,不愧是在商海浮沉半生的顶尖对手。
吴光政不过三十四岁,进入包氏财团的时日尚短,论起商场阅历与博弈手段,远不及纽璧坚这般身经百战的老将。
可他生性沉稳,即便内心早已波澜翻涌,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没有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灼,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直通海外的专线电话,拨通了巴黎的号码。
越洋电话的等待音滴滴作响,每一声都揪着人心,待听筒里传来包船王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浑厚,听不出半分慌乱,反倒让吴光政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他摒除所有冗余说辞,将置地突然发难、怡和全盘布局的情况,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汇报完毕。
电话那头陷入片刻沉默,静得能听见细微的电流声,想必是包船王在细细斟酌局势,掂量每一个细节的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道沉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光政,你怎么看对方这一手?”
吴光政定了定神,斟酌着说道:“纽璧坚把收购线划在49%,这是逼我们下场打全面收购的仗,想把我们拖进资金的泥潭里。
我们要是跟了,至少得砸进去上百亿,以现在的头寸,根本撑不住这种消耗。”
“那反过来想,如果我们也把目标卡在49%,只争控股权,不搞全面收购,会怎样?”
电话那头的一句话,让吴光政瞬间怔住,脑中飞速运转,快速盘算起双方的股权底牌,片刻便豁然开朗。
“我们手里已握有30%的九龙仓股权,置地那边仅有20%,我们只需再吸纳19%的流通股,便能稳稳拿下控股权,这一点,我们的优势远胜置地!”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淡的应允,似是认可,又似在等他说出破局的关键。
紧接着,包船王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要赢,就要拿出让股民心甘情愿站队的条件,必须比置地更优厚。”
吴光政心头一凛,立刻会意,沉声说道:“只有一条路可走,全现金收购。”
现金这两个字从口中说出,掷地有声。资本市场向来现实,股票可随意增发稀释,债券可找借口延期兑付,唯有真金白银的现金,才是最硬的话语权。
怡和拿出的是虚头巴脑的新股加债券,包家直接砸出实打实的现钞,两者的诚意与力度,高下立判,股民心中自有一杆秤。
可巨额现金从何而来?
包船王手头的现金、债券、定期存单与各类优质资产,折算下来远超二十亿,拿下九龙仓控股权绰绰有余。
但这些非现金资产变现,少说也要几个月的周期。
而这场关乎生死的收购战,下周一开盘便要见分晓,时间,成了眼下最致命的敌人。
但船王刚纵横商界数十载,从航运业白手起家,登顶世界船王,靠的不只是过人的魄力与眼光,更有遍布各界的深厚人脉与无人能及的商业信誉。
他在电话里细细叮嘱吴光政,留守香港做好全盘筹备,随时待命,但凡有新动向第一时间报备。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拨通了另一通号码,约下汇丰银行大班沈弼与副董事长博伊,次日上午共进工作早餐。
巧合的是,这两位掌控着香港金融命脉的银行家,此刻正在伦敦,准备出席当地的龙舟会,行程恰好完美契合。
所有事宜尽数安排妥当,包船王连手边的餐食都无暇顾及,即刻整理行装,动身奔赴伦敦。
千里之外,一场决定九龙仓归属、载入香江金融史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序幕。
…
…
…
第二天上午,伦敦。
一家酒店的私人餐厅里,包船王与沈弼、博伊相对而坐。
沈弼是包船王老朋友桑达士的继任者,执掌汇丰以来,一直与包氏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尽管受世界航运衰退的影响,沈弼对航运投资的兴趣已不如从前,但包船王是他的长期合作伙伴,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里,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早餐摆上桌,三人都没急着动。
沈弼搁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包船王,直截了当:“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包船王也不绕弯子,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我需要17亿现金。”
沈弼与他对视片刻,点了点头:“行。”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简单。
沈弼之所以答应得如此干脆,原因无非两点。
其一,是包船王这三个字的分量。在香港商界,他的名声就是最好的抵押品。
但凡他开口借钱,就断还不上的道理。几十年商海沉浮,从没在信誉二字上出过半点差池。
第二,汇丰与怡和之间的暗流。汇丰和怡和置地,同属英资,但彼此之间并非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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