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24节
在明年上半年的香港,找不出第二家。
这就是黄家豪的全部底牌,不是我求你,是我们互相需要。
你帮我发债,我帮你完成年度指标。你帮我压利率,我帮你在香港市场高端金融市场撕开一道口子。
这笔生意的价值,不在这三亿美金本身,而在于它证明了,华资企业也能发美元债,美资机构也能在香港地产债市场分一杯羹。
沙利文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开口:“黄先生,14.5%的票面利率,我需要跟纽约总部汇报。坦白说,这个数字在我们授权的底线之下。”
黄家豪笑了,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很真。
“那就去汇报。我在这里等。”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端起水杯,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两位投行代表,像是一个猎人在观察猎物的每一个微表情。
沙利文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去打国际长途。陈文华留在了会议室里,他和黄家豪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沉默地对视了两秒钟。
“黄先生。”陈文华突然开口,语气里那种标准的投行式客套褪去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真东西,“我能不能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请说。”
“您坚持16%的总成本,是不是因为算过,超过这个数,弘利置业的债务覆盖率会跌破红线?”
黄家豪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了一句:“陈先生,你在高盛做了十五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做生意,靠的不是逞一时之快。
我今天的价格要得再高,一个月后还不起钱,丢人的不是你们,是我。”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
陈文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支笔,在黄家豪面前的那份协议草案上写了几个数字,推到桌子中央。
“担保费1.2%。票面利率如果纽约同意降到15%,总成本大概16.2%。”
黄家豪看了看那些数字,抬起头:“再降一些。”
陈文华深吸一口气,又划掉了两个数字,重新写。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草案再次推到黄家豪面前,然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做了一个“这是我的底线”的表情。
黄家豪低头看了一眼:担保费1.1%,票面利率条件待定。
他伸出手,握住了陈文华的手。
“等沙利文回来,我们继续谈。”
窗外,维港的阳光正好,碎金般的波光一直铺到天的尽头。在这座城市,一笔三亿美金的债券谈判,才刚刚开了个头。
第209章 霍佬相邀
一周后,弘利大厦。
沙利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二十八层的建筑,这笔债券最实在的抵押品之一。
电梯上行的时候,高盛投资的陈文华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去一周,他们和弘利置业的团队来回拉锯了四轮,电话会议开了不下十次,纽约总部的人被半夜叫起来三次。
花旗的信贷委员会差点因为这单生意吵起来,亚洲区的团队认为这是打开香港华资企业市场的战略机会,而风险管理部门咬死利率不能低于15%。
至于高盛投资,则是陈文华的一通电话就解决了问题。
他跟纽约那边说了三句话:第一,弘利拿出来的抵押资产里,港灯的股份是全香港流动性最好的公共事业股票之一,随时可以变现。
第二,黄家豪本人同意在极端情况下以个人资产追加抵押,这在香港华资老板里不多见。
第三,如果这单不做,高盛投资在亚洲地产债市场今年就别想有任何建树了。
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因为高盛投资真的是想打开香港资本市场。
会议还是在那间能看海的会议室里。黄家豪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着。
这个细节被陈文华注意到了,上一次见面,黄家豪是标准的商务正装。今天穿得略为松弛了一些,不是随意,而是一种从容。
谈判已经结束了,今天只是签字。
两边的人都落座。黄家豪这边除了他自己,还有李国基、梁博韬。
刘德明没有来,他正在忙弘利投资更名和康力投资的事,分身乏术。
沙利文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装订精美的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红色封面上烫着花旗和高盛两家机构的标志,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
“黄先生,经过三方的共同努力,最终的条款如下。”沙利文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愉悦。
“发行规模三亿美元,期限五年,票面利率年化百分之十四点八。担保手续费百分之一点一,一次性收取。
承销费用和其他法律费用合计百分之零点七,总融资成本约百分之十六点六。”
他合上协议,补充了一句:“比您最初提出的百分之十六预算高了零点六个百分点。
但考虑到过去一周美债基准收益率又上行了二十五个基点,这个结果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黄家豪没有立刻回应。他翻开协议,一页一页地看过去。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而是要把每一条都再确认一遍。
第十四页是关于抵押资产的规定,中巴股份、港灯股份、弘利大厦产权,一一列明。
第二十三页是关于触发提前还款的条件,写得非常苛刻,但这是市场标准条款,改不了。
第三十一页是关于管辖法律,约定适用纽约州法律,这也是美元债的惯例。
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了协议。
抬起头,黄家豪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但沙利文和陈文华都看得出来,那是真满意,不是装出来的。
“沙利文先生,陈先生,辛苦了。”黄家豪伸出手,先后和两个人握了握。
“百分之十四点八,比我当初喊的百分之十四点五高了零点三个点,但比你们最初喊的十七个点低了整整两个多。
这笔生意谈下来,说句公道话,两边都没吃亏,两边也都没占着大便宜。”
陈文华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评价是公允的,百分之十四点八的票面利率,加上百分之一点一的担保费,再加上其他费用,黄家豪实际承担的综合成本在十六点六左右。
而花旗和高盛这边,扣除各项成本和风险预留之后,净收益大约在两个百分点出头。
在一个Z治风险高企的香港,在一个华资企业发美元债没有先例的情况下,这个结果确实算得上双赢。
黄家豪拿起笔,在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刚劲有力,没有一点犹豫。
李国基代表弘利置业也签了字。两份协议交换,再签。
整个签字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但这三分钟背后,是几百万美金的利益博弈,是几十通跨洋电话的你来我往,是无数个深夜办公室里亮着的灯。
签完字,沙利文明显放松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夹,打开,里面是一支雪茄。他看向黄家豪,眼神里带着询问。
黄家豪摆了摆手:“会议室里不行,去我办公室。”
一行人移步到黄家豪位于二十七楼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会议室小得多,但视野更好,整面落地窗对着维多利亚港,海面上货轮、渡轮、帆船来来往往,繁忙得像一个活的蚂蚁窝。
沙利文点燃了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在烟雾中露出了一个真实的笑容。
这个笑容不是职业性的,而是一个做了二十年债券生意的人,在谈成一笔艰难的生意之后,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的那种笑。
“黄先生,坦白说,这笔生意在花旗内部并不好做。”沙利文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坦诚起来。
“纽约那边有人问我,香港明年还不知道是什么局面,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给一家华资地产公司做这么大一笔发债。
我跟他们说,因为等到局面明朗了,轮到的是汇丰,不是我们。”
黄家豪听到这话,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沙利文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感谢,而是一种惺惺相惜。
在生意场上,能看透彼此算盘的人不多,能看透了还愿意合作的人更少。
陈文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
高盛在这笔生意里的角色比花旗复杂一些,既要承销,又要出担保函。
担保函意味着风险敞口,风险敞口意味着需要更高的内部审批层级。
他花了两天时间配合法律团队把担保函的条款磨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程度。
现在尘埃落定,他反而没有太多想说的。只是举起茶杯,朝黄家豪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做了一个“合作愉快”的示意。
黄家豪也举杯回应,两人隔空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
梁博韬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协议副本,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不是不放心,而是职业习惯使然,每一笔他经手的交易,他都要再看一遍,把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条款都刻进脑子里。
不是因为不信任律师,而是因为他觉得,一个真正负责任的投行人,应该在客户问出任何一个问题的时候,都能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大约二十分钟后,沙利文和陈文华起身告辞。黄家豪送到电梯口,握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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