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92节

　　八达通通讯的新闻发布会设在港灯中心的大礼堂。

　　这算是香港商业界的一桩大事。

　　早上九点不到，大堂里已经架起了各家媒体的摄像机，《南华早报》《明报》《星岛日报》的记者陆续到场，连几家国际通讯社的驻港记者也来了。

　　原因无他，这事关香港第一张移动通讯牌照，这可不是小新闻。

　　十点整，黄家豪没有出席，站在台上的是八达通通讯的总经理伍港生和港灯总裁格林。

　　“香港政府已正式向八达通通讯颁发1G牌照，准许我们在香港全境搭建移动通讯网络。”格林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

　　“按照时间表，今年七月，八达通将正式推出移动电话服务，终端设备采用摩托罗拉公司的最新商用产品。”

　　台下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记者举手提问：“格林先生，摩托罗拉的商用手机去年六月才在美国首次亮相，到现在不过半年多时间。

　　八达通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引进香港，是怎么做到的？”

　　格林微微一笑：“我们一年前就开始了技术论证和网络规划。与政府部门的沟通也进行了多轮，可以说，今天的公告是把前期工作正式落地。”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但台下的记者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港灯不是碰运气拿到的牌照，人家一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另一个记者（天天日报）站起来：“格林先生，八达通和丰泽电器都是港灯集团旗下的公司，请问未来两家公司会如何协同？”

　　“非常好的问题。”格林点点头，“八达通会在港灯旗下丰泽电器的所有门店设立专柜，用于产品展示和销售。

　　同时我们也会建设独立的旗舰店。两条腿走路，尽快让香港市民享受到移动通讯服务。”

　　这消息对丰泽电器来说也是个利好。四十多家门店的渠道网络，一夜之间多了一个独家产品，而且是全香港独一份的。

　　发布会的最后一个问题，有记者问到了价格。

　　格林没有给出具体数字，只是说：“移动通讯目前还属于高端服务，定价会参考国际市场的水平。

　　但我们相信，随着用户规模的增长，价格会逐步下降到普通市民可以接受的范围。”

　　发布会结束后，消息很快传遍了香港商业圈。

　　有人在酒会上碰到和黄的高层，对方半开玩笑地说：“港灯动作真快，我们还在琢磨，人家已经把牌照拿下来了。”

　　也有人私下议论：移动通讯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市场？一部手机卖几万港币，通话费又贵，谁用得起？

　　但更多人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港灯从一家电力公司，到零售、地产、电讯，业务版图越铺越大，而且每次出手都踩在点上。

　　八八四年的香港，中英谈判还在进行，不少人对前景心存疑虑。

　　而港灯偏偏在这个时候大举进军新领域，这种“逆势而动”的姿态，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黄家豪看好香港的未来。

　　发布会结束后第二天，港灯的股价小幅上涨了百分之二。

　　市场在用自己的方式投票。而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

　　…

　　…

　　中环，长江集团中心。

　　李家成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今天的报纸。头版新闻赫然在目：《八达通通讯获1G牌照，六月推出移动电话服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熟悉的中环天际线，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妙。”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能让他说出这两个字的事情不多。在香港商界，李家成的名字就是一座山，几乎无人能够越过。

　　但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压力，不是来自那些老对手，而是来自一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年轻人。

　　他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报纸，目光落在“八达通通讯”几个字上。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了。

　　早在一年前，李家成就注意到香港电灯旗下成立了一家名为“八达通”的通讯企业。

　　当时他只是略有关注，毕竟香港的通讯市场一直是香港电话公司一家独大，新进入者很难掀起什么风浪。

　　但八达通的扩张速度出乎了他的意料。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八达通就收购了香港六家传呼公司，整合后的用户规模达到了十五万。

　　十五万用户，这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忽视的数字了。

　　当时李家成还觉得有些好笑，黄家豪这是连传呼机这种小生意也不放过？

　　一个卖电力的公司，跑去收传呼公司，业务跨度未免太大了些。

　　他以为黄家豪只是在“广撒网”，看到什么赚钱就插一手。

　　直到今天，看到这张报纸，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李家成靠在椅背上，微微摇头，“他不是在做传呼机生意，他是在为移动电话铺路。”

　　十五万传呼用户，就是十五万个潜在移动电话客户。

　　八达通通过收购传呼公司，不仅拿到了用户资源，更重要的是拿到了客户数据库和销售渠道。

　　等到移动电话服务一推出，这些传呼用户就是最直接的转化对象。

　　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

　　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

　　李家成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黄家豪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他拿到牌照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摩托罗拉的那款手机，他是怎么谈下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他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早到所有人还在观望的时候，他已经动手了。

　　“可惜。”李家成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和记黄埔现在正值动荡，看来这次让黄家豪抢了头筹。”

　　这句话说得有些无奈。

　　自从韦理辞职之后，和记黄埔的内部局势就没有真正稳定过。

　　表面上，长江公司是控股股东，李家成是话事人。但实际情况远没有这么简单。

　　李察信，这个在韦理时代就已经担任要职的外籍高管，正在成为李家成掌握和黄的最大障碍。

　　李家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内部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上详细记录了李察信等人的一系列操作，排挤华籍高级行政人员、在关键岗位上安插亲信、试图将长江公司的影响力限制在“大股东”的范围内。

　　李察信的想法很明确：长江公司可以像汇丰一样，只承担大股东的职责，提供资金支持，但不要过问和黄的具体事务。

　　管理层的权力，应该掌握在以他为首的团队手中。

　　这显然是李家成不能接受的。

　　他花了那么大代价收购和记黄埔，不是为了当一个“甩手掌柜”。

　　他要的是真正的控制权，是把和黄的业务与长江公司的资源整合起来，产生更大的协同效应。

　　但李察信等人利用了一个关键的时间差，那就是长江公司在贸易、零售等领域缺乏现成的人材储备，不得不依赖原有的外籍管理层。

　　李察信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在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积极扩张自己的势力，同时在内部排挤那些有可能与长江公司结成一线的华籍高级行政人员。

　　去年，情况已经变得相当严峻。

　　部分华籍高级要员主动找到长江公司，反映了管理层的种种问题，要求李家成出面解决。

　　但当时的局面非常微妙，因为李家成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接管和黄的日常管理。

　　如果贸然与李察信等人撕破脸，可能会导致整个管理体系的动荡，影响和黄的业务运营。

　　所以他选择了安抚。

　　他对那些华籍高管说：耐心一些，事情会解决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真正的决战，迟早要来。

　　而这场内部博弈，占用了李家成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他不得不把移动通讯这件事暂时搁置，先集中解决和黄的管理权问题。

　　现在回头看，这个代价是巨大的。

　　李家成重新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思考着移动通讯这件事的走向。

　　他对摩托罗拉那款商业移动电话非常感兴趣。从技术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个革命性的产品。

　　把电话从固定的线路上解放出来，让人们在任何地方都能通话。

　　这种产品的出现，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市场正在形成。

　　李家成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市场的前途很广阔，甚至可能改变整个通讯行业的格局。

　　但问题是，牌照只有一张。

　　港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放第二张1G牌照。八达通通讯拿到了独家入场券，就意味着其他所有竞争对手都被挡在了门外。

　　至少在移动通讯业务的起步阶段，黄家豪将享受一段没有竞争对手的黄金时期。

　　这个时间窗口有多长？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李家成不确定。但他确定的是，在移动通讯这个赛道上，他已经落后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