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44节
那份公告短短几百字,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
A股7.5港币,B股0.75港币。
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砸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邱德拔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弘利集团的报价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行数字,仿佛多看几遍,数字就会变小似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敢轻易开口,没有人想成为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空调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只苍蝇在每个人耳边盘旋,让人心烦意乱。
一个年轻的助理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清脆的声响让好几人都吓了一跳。
富怡的首席代表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
“7.5港币……”他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邱德拔汇报,“邱先生,这个价格,溢价已经超过了50%。”
他把“50%”这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重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会议桌上,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有人用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没有人大声叹气,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难。
邱德拔仍然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拿起眼镜,慢慢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放,慢到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从那缓慢的动作中感受到主人内心的挣扎。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邱先生,我们来算一笔账。”富怡的首席代表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着。
计算器发出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弘利集团目前持有33%的会德丰投票权。”他在计算器上按下一组数字,“我们持有34%,市场里剩下的流通筹码,满打满算33%。”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邱德拔,目光中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静和无奈的坦诚:“就算我们把剩下的所有流通筹码全部扫光,最多也只能拿到百分之六十几的股份。但问题不在这里。”
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低沉下来:“问题是价格。”
“7.5港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噩梦,“邱先生,如果我们跟进,至少要把价格抬到7.6或者7.7港币。这个价格对应的是什么?是我们最初预算的两倍以上。”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
林世荣忍不住插话:“李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跟不起?”
富怡的首席代表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邱德拔。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坐在主位的那个人能给出。
邱德拔停止了擦拭眼镜的动作,将眼镜重新戴好,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报价单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然后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不是跟不起,”邱德拔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跟得不划算。”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桌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那些拧着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所有人都听出了老板话中的弦外之音: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了。
“50%的溢价,”邱德拔将桌上的报价单推到桌子中央,用手指在那行数字上点了点,“黄家豪这个年轻人,出手可真狠。”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不甘。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对手的重新审视,又有对局势的冷静判断,更多的是一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有的审慎。
邱德拔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海面上货轮穿梭,天边云卷云舒。
他背对着会议室里的众人,望着那片他想要征服却屡屡受挫的海港,沉默了很久。
“李先生,”邱德拔没有转身,声音从窗前传来,“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我们跟到7.6港币,胜算有多少?”
富怡的首席代表和坐在旁边的几个分析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快速计算了几分钟。
最终,还是由这位首席代表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邱先生,实话说如果我们跟到7.6港币,胜算不到三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资金的问题。以您的实力,8港币也能跟得起。
但问题是,按照7.5港币的价位收购会德丰,这个项目的投资回报率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当溢价超过50%的时候,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会德丰是好资产,这一点没有人否认。但好资产也要有好价格。
如果为了争一口气而付出过高的代价,那赢了收购,输了钱袋子,到头来还是一个输家。
邱德拔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方才的凝重和紧绷,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之后才有的沉稳和通透。
“黄家豪……好一个黄家豪。”他缓缓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代商界枭雄疲惫的一面,但那不是认输的疲惫,而是长时间高强度思考后的倦怠。
“七块五,溢价百分之五十。”邱德拔喃喃自语,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他就是吃准了我不会跟这个价格。”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邱德拔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和果断:“我不是输不起的人。
在商场上,最怕的不是输,是被情绪牵着走。意气用事,只会让对手笑到最后。”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便又放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又松弛了几分。
“说说你们的看法,”邱德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所有人,一个一个说。我要听实话,不要听好听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长桌末席的一个年轻分析师怯生生地举起了手:“邱先生,我有一个想法。”
“说。”
分析师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说道:“我觉得黄家豪出7.5港币,不只是为了收购会德丰。
他可能是在逼我们做出一个选择:要么跟进,付出超出合理范围的价格;要么放弃,让他顺利拿下会德丰。无论我们选哪一个,他都赢了。”
邱德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他没有打断,示意年轻人继续说。
“如果我们跟进,把价格抬到7.6甚至7.7港币,黄家豪手里33%的股份就会变得非常值钱。
他完全可以把手里的筹码卖给我们,大赚一笔离场。
到那个时候,我们花了天价拿到会德丰,他拿着钱笑着走了。”
分析师说到这里,声音大了一些,语速也快了一些:“如果我们不跟进,那更简单,他以7.5港币拿下会德丰,以一个稍微偏高的价格完成了收购。
虽然不是最划算的买卖,但也算不上亏。毕竟会德丰的资产摆在那里,长期来看还是有价值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富怡的首席代表点了点头,看了那个年轻分析师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然后他转向邱德拔,斟酌着说道:“邱先生,这个小伙子说得有道理。
黄家豪是在逼我们做一道选择题:要么亏钱,要么退出。他站在这道题的两头,等着我们往哪边选。”
邱德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沉静而坚定。
“这一仗,我不能意气用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跟到7.5港币以上,就算赢了会德丰,也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
南洋的股东不会答应,我自己的良心也不会答应。”
他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生意场上,拿得起是本事,放得下是智慧。今天这一局,黄家豪赢了,我认。”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这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时刻。
但对于在座的那些商界精英来说,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大商人的胸襟和气度:能赢是本事,能输也是格局。
“但是,”邱德拔话锋一转,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一局输了,不代表永远输了。
香港的市场很大,机会很多。今天错过了会德丰,明天还有更好的。
只要我们还在牌桌上,就永远有机会翻盘。”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虽然凉了,但他眼中那团火却没有熄灭。
“准备吧,”邱德拔的语气恢复了平静,“整理一下这次收购战的全部过程,好的坏的,都要复盘。
我要知道黄家豪每一步是怎么想的,是怎么走的。下次再遇到他,我不会让他赢得这么轻松。”
林世荣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最后,只剩下邱德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海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上散落的文件。
邱德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海港,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这一次,他输给了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比他更敢赌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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