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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风云1977 第371节

  身后的提问声还在追着:“黄生,再多讲两句吧!”

  “黄生,你对竞拍有信心吗?”

  但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该递的信号已经递出去了。该说的话,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剩下的,留给拍卖槌来替他讲。

  …

  …

  …

  黄家豪刚一跨进拍卖大厅的旋转门,还没来得及打量场内的布置,迎面就碰上了熟人。

  新世界的郑裕彤正站在入口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助理,看那架势倒不像是刚巧路过,更像是特意等在这里堵他的。

  “黄生,咱们有些日子没碰面了。”郑裕彤笑着伸出手,一口老派粤语说得不紧不慢,透着几十年商海沉浮磨出来的从容。

  黄家豪握住他的手,也笑了,“彤叔,能在今天这个场子遇见您,是我的荣幸。”

  他嘴上客气,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郑裕彤不会无缘无故守在门口。

  最近弘利投资在二级市场持续吸纳新世界的股份,动作虽然不大,但以郑裕彤在香港商界的人脉,这种消息不可能传不到他耳朵里。

  换了谁,被人一声不响地在公开市场吃货,心里都难免要打个问号。

  不过黄家豪并不急着主动挑破,既然是对方先找上门,那就等对方先开口。

  郑裕彤侧过身,把站在身后半步的年轻人让了出来,介绍道:“这是犬子家纯,往后在生意场上行走,还望黄生多提点提点。”

  他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语气里带着老派人介绍晚辈时特有的郑重。

  “家纯大哥,幸会。”黄家豪主动伸出手去。

  “黄生太客气了,是我该向您多请教才对。”郑家纯双手握上来,力道很足,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热切。

  黄家豪这两年在香港商界掀起的动静,控股港灯、鲸吞会德丰、在四会市场上翻云覆雨,每一桩都够写进商学院的案例。

  郑家纯在心里早把眼前这位只比自己略小几岁的人当成了标杆。

  黄家豪看得出他眼里的光芒,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至于将来能不能撑住场面,那是另外一回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郑裕彤看看周围暂时没人挤过来,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脸上的笑意没减半分,声音也不高,但问出来的话直直地朝着他最关心的地方扎去。

  “黄生,最近弘利投资在新世界的仓位上好像加了不少,我倒是想当面问问,您对我们新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黄家豪等的就是这句。他不紧不慢地笑了笑,语气坦荡:“彤叔您多虑了。

  我就是看好香港接下来的前景,在分散配置上做了一些安排,纯粹是投资性质,没有别的意思。”

  郑裕彤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那是一种从客套的礼貌过渡到真正的放松之间的微妙变化。

  他沉吟了不到两秒,忽然话锋一转,抛出一个黄家豪没有完全料到的邀请:“黄生,既然大家有缘做股东,我在想,不如请您进新世界的董事会,不知您肯不肯赏这个脸?”

  黄家豪挑了一下眉,随即笑了起来。香港商界的老规矩,大股东请进董事会,既是尊重,也是智慧。

  因为把人请到自己眼皮底下坐着,总比让他在外面猜来猜去强。

  郑裕彤在香港地产圈摸爬滚打几十年,能成为四大家族中唯一一个从不主动打收购战的人,靠的就是这份将对手化为盟友的功夫。

  “彤叔看得起我,我哪有推辞的道理。”黄家豪答应得干脆利落。

  郑裕彤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力道很轻,意思却很重。两人相视一笑,这个话题就算翻篇了。

  正说着,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陆续凑过来打招呼。

  黄家豪今天一踏进这个拍卖场,就像磁铁丢进了铁屑堆里。

  三大地产商的头衔,三十不到的年纪,这两个标签贴在同一个人身上,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地产商过来寒暄是探风向,中小地产商挤过来是想露个脸,哪怕只是握个手、交换一张名片,回去也够在圈子里当谈资了。

  黄家豪来者不拒,微笑、点头、简短的问候,每个动作都到位而不越界。

  他知道这些人围着他是图什么,也知道今天这场拍卖会上,真正要跟他过招的人,此刻多半正坐在场内的某个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

  …

  …

  很快,拍卖会开始。

  拍卖官走上台的时候,全场七百多人的交谈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收住了。

  灯光打在那张深色木质的拍卖台上,第一幅待拍地块的资料已经投在了大屏幕上。

  开场的是北角一幅占地三万六千平方尺的地皮,地积比率三点二倍。

  在香港,地积比率是个硬指标,可建楼面面积等于占地面积乘以这个倍数,简单明了。

  这幅地算下来能盖十一万五千平方尺的楼面,按每个单元五百平方尺来切,大概能出两百三十套住宅。

  当然,地积比率也不是铁板一块,特殊情况可以申请适度放宽,但审批那关不好过,没人会把宝押在例外上。

  第一槌就拍出了两千六百万港币。在场的人心里都默默算了一笔账,光这一幅小地块,港府的库房就进账了八位数。

  今天大大小小十几幅地,从一万多平方尺到十几万平方尺不等,全部拍完的话,港府少说要揽进好几个亿。

  坐在后排的媒体记者已经开始在稿纸上飞快地划拉数字了。

  黄家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听着拍卖官一幅接一幅地往下喊。

  他的耐心很好,前面的都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菜在后头。

  倒是旁边一些中小地产商已经开始活跃起来,举牌的举牌,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气氛一点一点地往上拱。

  “下面进行第五幅土地的拍卖。”拍卖官敲了一下槌柄,全场重新安静下来,“位于筲箕湾,占地面积九万两千平方尺,起拍价五千万港币,每次加价不低于二十万港币……拍卖开始。”

  筲箕湾。黄家豪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地段的基本面。

  早年这里是工业区,厂房和货仓扎堆,六七十年代开始逐步转型为住宅区,最近地铁又通了车,交通便利程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这幅地九万多平方尺的体量,开发出来是能做出货值的。前提是价格合适。

  他侧过头,朝身旁的李国基递了个眼神。李国基立刻会意,在座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竞价牌搁在腿上,蓄势待发。

  “五千零二十万。”李国基举牌。

  接下来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里,李国基几乎成了全场最显眼的举牌人。

  他的节奏又快又密,对手刚报出一个价,他的牌子就跟上去了,几乎没有停顿。

  那种气势不是做出来的,是实打实地从骨子里往外冒,一副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的架势。

  价格一路从五千万被推到了五千九百万,场上开始有人侧目。

  几个坐在斜后方的中小地产商交头接耳,眼神里写满了“这年轻人是不是有点上头了”。

  和李国基咬得最紧的,是信和地产的黄氏父子。

  黄廷芳在香港地产圈有个绰号,叫“超级大好友”,意思是每逢拍卖会必有他的身影,而且出价极其豪迈,仿佛跟每一块地都是失散多年的老友。

  但“超级大好友”这个名头在1981年到1984年那三年间差点变成“超级大输家”。

  信和在那波地产暴跌中逆势吃进了十几幅地皮,账面亏损一度高达十亿港币,几乎被银行逼到墙角。

  坊间都说黄廷芳是在抄底,但抄底这件事,最难的不是判断底部在哪里,而是你抄完之后还得扛得住利息、熬得到天亮。

  很多人抄到了底,死在了黎明前最后那十分钟里。

  黄氏父子扛过来了,但代价不小,所以今天他们坐在拍卖场里,既有卷土重来的雄心,也憋着一股不能输的倔劲。

  黄廷芳斜眼瞥了一下李国基,见他举牌举得满脸通红、双目放光,心里冷哼一声。

  他倒不是非要这幅地不可,但被一个代表黄家豪出面的副手这样压着打,面子上挂不住。

  他给儿子递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继续跟,不能让对方太舒服。

  但黄家豪的眼睛比他们快,而且视力极好,坐在几排之外也能捕捉到黄廷芳嘴角那一丝不经意的抽动,还有黄志祥在父亲耳边低声说话时微微摇头的动作。

  这些细节在黄家豪的大脑里几乎是瞬间完成了解读:黄廷芳已经有点情绪化了,他儿子比他冷静,但说了不算。

  父子之间在竞价节奏上出现了分歧,这个信息足够用了。

  黄家豪侧过身,在李国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李国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六千五百万。”李国基再次举牌,声音比之前更响亮了几分。

  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个价格已经比上一口价直接跳了六百万,远超之前二十万一格的竞价节奏。

  坐在后排的几个地产商摇着头,彼此交换着“太贵了”的眼神。

  以筲箕湾目前的楼价水平倒推,这幅地的合理价位大概在六千万出头,六千五百万已经明显偏高。

  “父亲,”黄志祥凑到黄廷芳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了,再往上利润空间就太薄了。”

  黄廷芳没有看儿子。他的目光越过几排座椅,落在黄家豪的侧脸上。

  那个年轻人正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紧盯着拍卖台,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

  在黄廷芳看来,这分明就是一个杀红了眼、不肯收手的赌徒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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