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75节
黄家豪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中环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
那些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整座城市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币,在四月暖风中闪闪发亮。
他知道自己手里攥着的这盘棋才刚刚进入中局。
嘉华银行的复活、弘利投资的布局、外汇市场上的暗流涌动、东京楼市的远程落子,构成了他当前的战略版图。。
每一条战线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但真正的好戏,从来都在下一幕。
他转过身,对三位下属最后叮嘱了一句:“接下来的三个月会很关键。港股这把火能烧多久谁也说不好,但我们的步子不能乱。
该进的进,该收的收,每一笔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散会吧。”
椅子拉动的声音依次响起,三人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微嗡鸣。
黄家豪还站在窗前,指尖捻着茶杯温热的边缘,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一线模糊的白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289章 弘利广场
会议一结束,会客室的门刚合上,黄家豪便朝窗边踱了两步,目光落在维港对岸的天际线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的镇纸,指腹摩挲着边缘的纹路,像是在盘算什么。
梁博韬靠在沙发里,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热气在镜片上氤开一层薄雾。
他如今是弘利金融的话事人,嘉华银行那条线已全权交给了邰经纬打理,身上的担子轻了些,反倒让他的心思更能沉到宏观局势的缝隙里去。
“梁经理,从七九年卡特那套‘救美元’的组合拳打出来到现在,你琢磨过没有,美国那头的制造业日子是越过越紧巴了。”黄家豪转过身,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桩不起眼的买卖。
梁博韬放下茶杯,指尖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黄生说的这个,我倒是留心过一阵。
贸易逆差那张表,一年比一年拉得宽,光靠国内那点出口,补不上窟窿。”
“所以啊,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美元低个头。”黄家豪的语速放缓,像在品一个已经嚼透了的念头,“只有美元走软,工业出口才能喘口气,制造业才不会继续往下滑。”
梁博韬眉头微微一蹙,试探着接话:“黄生的意思是,美元要开始走贬值这条路了?”
“贬是一定要贬的。”黄家豪走到沙发旁,俯身把镇纸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但怎么贬、贬多快、拉着谁一起下水,这里面就有讲究了。
不能硬着陆,得找个够份量的伴儿,把冲击卸掉大半。”
梁博韬的眼镜片反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他沉吟了几秒,慢慢点头:“那这个‘伴儿’,黄生心里有数了?”
“日本现在势头正盛,产业往外打,资本往里聚,全球都盯着它那点盈余。”黄家豪坐回椅子里,手指交叉搁在膝上,“用好了,就是个天然的缓冲垫。
这也正是我为什么开始布局日元兑美元的头寸,现在又要加码东京那头的物业,都是提前打桩。”
梁博韬直了直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那黄生估摸着,窗口期还有多长?”
“我判断,就在今年三季度之内,拖不到第四季。”黄家豪的目光很定,像是已经把这个时间刻度刻进了日程表里,“剩给我们的,也就两个月左右的缓冲期。”
梁博韬没有多问,只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加大对日本地产市场的投入力度,速度要快,手脚要轻。”黄家豪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
“港元跟美元是绑在一起的,美元一沉,港元也浮不住。这一轮布局,不单是为了盈利,更是给我们自己的资产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
他说完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向梁博韬,语气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日本资本对外来者向来门槛高,除了他们那个美国‘长辈’,谁都难真正挤进去。
所以,我们得借一副本地人的面孔来办事。这件事,你亲自去物色人选,要干净,要可靠。”
梁博韬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里多了一分笃定:“放心,我会挑一个连影子都查不出根的人。”
会议室的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从缝隙里斜切进来,在长桌中央留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黄家豪把一份东京市区的物业分布图摊在桌面上,指腹沿着山手线几个核心站点轻轻划过,最后落在丸之内一带的标注上。
“直接买整栋的,省事。”他抬起头看向梁博韬,语气坚决,“交易结构简单,尽调周期短,不需要跟本地开发商磨那些分成条款和运营权。我们缺的不是项目研判能力,是时间。”
梁博韬带着一贯的审慎:“直接收购确实效率最高。我让东京那边的事务所梳理过,港区和新宿有几栋楼龄十年左右的写字楼正在找买家,报价相对合理,业主都是本地的小型财团,不像三菱三井那种体系内的物业那么难啃。”
“那就盯紧这几栋。”黄家豪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五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做完两单收购的尽调、签约和交割。关键是资金要先到位。”
他说着,从桌边抽出一张便签纸,随手写下一个数字,推了过去。
梁博韬低头一看,二十亿,后面缀的是港币符号。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重新移回那张东京地图上,像是在把这些数字和地图上的楼宇做某种配比。
“二十亿港币折成日元,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能覆盖两栋中型写字楼加一个社区商场的总价。”梁博韬终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显然是在边想边说,“嘉华银行那头,我可以协调出十亿的额度,利率按最优惠的同业拆借走。剩下的十亿,您打算从哪里补?”
黄家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节奏很稳。
“汇丰。我们跟他们那么多年的往来,额度是现成的。这笔钱借出来之后不要在香港停留,直接换成日元汇出去。”
梁博韬点点头,在他那本笔记本上又添了一笔。
“汇丰的贷款审批流程我熟,他们内部对这类有明确境外资产抵押用途的借款一向放得比较松。我回头先跟他们的商业信贷部通个气,把框架谈好,等您这边签字授权,钱一周内就能出来。”
黄家豪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名字:“港灯那边,也要动一动。”
梁博韬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打算让港灯集团也参与进来,他们账上趴着二十个亿的现金,一直没怎么动过。
这次让他们拿出十亿,跟我们合组一个投资主体,共同持有东京的物业。”
黄家豪说着,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这件事,你回头找格林一起推进。他对跨境合资的结构设计比较熟。”
梁博韬沉吟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港灯那笔钱,您上次没用它来收长江手里的国际城市股票,我其实私下琢磨过原因。现在看来,您是专门留着给这趟日本之行用的?”
黄家豪微微一笑,没有直接承认,但也没有否认。他换了个角度来解释:“那批国际城市的股票,价格上李家成不会轻易让步。
他这个人做生意讲究‘后手’,你应了他一个价,他转头就会觉得答应得太快,然后加码。我不想把精力耗在那上面,更不想让港灯的资金被一单谈判拖住。钱要放到转得动的地方去。”
梁博韬合上笔记本,笔别进封面内侧的夹层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格林那边我来联络。合资公司的注册地在香港还是东京?”
“香港。”黄家豪答得很快,“税务上更可控,而且将来退出的时候,资产处置的灵活性也高。
东京那边只做持有层的SPV,结构尽量简单,不要叠太多层,免得合规审查的时候惹麻烦。”
“明白。”梁博韬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去约格林的时间,顺便让东京那边的事务所把目标物业的尽调报告提前到本周内交过来。”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了,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二十亿里头,嘉华银行十亿、汇丰贷款十亿,这个资金结构没问题。
但如果后续还要加码,我建议可以再做一笔日元贷款,以东京的物业为抵押,那样资金成本和汇率风险都能进一步对冲。”
黄家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落在天花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水渍上,像是在想别的事。
过了几秒他才回过神来,朝梁博韬摆了摆手:“等第一轮收购落地再说。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梁博韬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之后,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走动。
黄家豪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那串数字,随手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里。
窗外中环的街道上车流如织,双层巴士从楼下驶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黄家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港口的吊机在暮色里缓缓转动,心想那笔钱过两个月就会变成东京某条街上一栋楼的门牌号和租约合同。
而再往后一年多,这些门牌号背后的数字,会变成另一种他此刻无法完全量化的东西。
…
…
…
暮色将至未至,金钟域多利兵房旧址上的风比中环要硬一些,裹着海港飘来的咸腥气,吹得人衬衫领口微微翻动。
黄家豪站在一片刚平整过的碎石地面上,脚底踩着的是上个月才易主的土地。
十一万多方尺,在八十年代初的狂热里曾叫到过三万五一��的天价,如今却以不到八千蚊一��的代价落进弘利置业的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沾的灰,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恍惚。
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李国基手里捏着一卷测绘图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然是刚从工地那头赶过来,额角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净。
他见黄家豪驻足不语,便也陪着沉默了一阵,直到海风把远处工地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才开口打破了寂静。
“老板,您站这位置正好是一期地块的正中。按测量队昨天出的数据,南北纵深够,东西面宽也足,做大型综合体的底子极好。”
黄家豪没立刻接话,目光越过眼前这片空地,落在东侧一片依坡而建的旧军营建筑群上。
那些红砖墙的老营房还留着殖民年代的痕迹,屋顶的瓦楞铁皮被日头晒得褪了色。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区域,侧过头问:“那边那一整幅,量过没有?”
李国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睛一亮,显然早就做过功课:“十七万方尺出头,精确数字港府土地注册处那边有底,我们私下托人核对过,差不了太多。
据内部消息,他们有意在明年财政年度结束前推出来拍。”
“明年。”黄家豪缓缓点了点头,“那我们的设计就不能只看眼下这一期。
你回头跟规划团队说清楚,上个月拿到的这块叫弘利广场一期;明年那块直接锁进蓝图里做二期。
中间的衔接、人流动线、地下通道、消防分区、机电管网等,全部按整体来预留接口。”
李国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几笔,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他记完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补充道:“其实两幅地中间隔了一条规划中的内街,港府允许做架空连廊或者地下通道连接。
我们如果提前把一二期的地下室标高统一,将来打通几乎不费什么事。”
“不止这两期。”黄家豪忽然转过身,面朝西南方向,目光越过兵房的边界线,指向远处一片低矮的旧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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