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04节
看到方逸华一脸焦躁的样子，六叔倒是淡然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单独请他么？”
他说的是之前那一场谈话。
陈屿离开后不久，方逸华便把这场谈话告诉了他，毕竟这事不仅仅涉及到狄龙，还包括邵氏与大陆的关系，方逸华可做不了这个主。
本以为丈夫会站在自己这边，帮自己说话，好好抨击一下这个傲慢无礼的大陆人，谁知当时六叔的脸色就不好看了。
在电话里，他对方逸华直言不讳，她虽然是邵氏的掌舵人，但论格局确实不如眼前这年轻人。
一代女强人，输在格局和眼界，这听上去确实挺讽刺。
就连方逸华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经商这么多年，如今又接管邵氏，怎么会输给一个小年轻？
当然，这里用“输”这个字不是太贴切，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两人的谈判中，方逸华看似气势很盛，但实际上却没占到一点便宜，尤其是两人最后那个问题，方逸华不但被带偏了方向，场面上也是完败。
最后没办法，六叔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来谈。
方逸华摇摇头：“不知道。”
六叔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台湾我们不能得罪，大陆嘛......就更不能得罪了。”
“为什么！我们又不赚他们钱！”方逸华理直气壮，完全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我挣你的钱当然没话说，任打任骂都可以，我毕恭毕敬也完全没问题，毕竟顾客是上帝嘛。
可是我不但不能挣你的钱，你反而还从我这里挖人，我还不能骂你几句？
放下天下四海，都没这个道理。
总之方逸华觉得自己做的完全没问题。
六叔笑着道：“逸华，作为一个管理者，眼光一定要放长远.......我们现在是不需要大陆市场，那么以后呢？”
这个世道五年一小变，十年一大变，谁知道过些年还会发生什么？
你这么跟他说话，等于是堵死了邵氏的后路，我们能一直依靠台湾市场么？
万一哪天台湾改了政策，也给我们设定配额怎么办？”
六叔一连串问题下来，方逸华哑口无言，她怔了半天，这才捏紧衣角说了句：“这.....怎么可能......”
“没有了我们香港的电影，台湾人看什么？”
方逸华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台湾电影业整体不行，观众想看国语片只能找香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也正因为如此，不少香港电影人抱着跟方逸华差不多的形态，差不多就是吃定台湾那感觉。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当年他们能向我们开放，自然也是能关上的，离了香港电影，台湾观众还有好莱坞可看，我们，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六叔......”
“不必说了，”六叔摆摆手，示意妻子先停下，“要知道台湾充其量也就不过三千万人口，而大陆有十几亿，尽管后者还没开放，但以后谁能说得准......”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忽然仆人缓缓走进来：“老爷，客人到了。”
“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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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谈个交易
片刻后，陈韩二人终于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六叔。
双方倒是没什么火药味，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就去了书房，接下来的事大概都会在书房谈。
书房古朴厚重，满墙的书籍和字画取代了电影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书卷的气息。
六叔虽年逾古稀，但眼神清明，不怒自威。
他没有寒暄，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寒暄的，他作为长辈，作为前辈，作为香港的港片皇帝，能亲自见这两个年轻人已经算破例了。
他直接指向核心，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
“陈生，请坐。逸华把情况都跟我讲了。后生可畏，你几句话，就把我邵氏逼到了要思考‘历史抉择’的位置上。”
陈屿恭敬地坐下，姿态比面对方逸华时收敛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坦然：
“六叔，不敢当。我只是陈述了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大陆的门确实在慢慢打开。”
邵逸夫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像是在触摸时间的脉络。
“门开了，风怎么吹，人怎么走，还是未知之数。
你画了一张十亿人的大饼确实很诱人。但我邵逸夫做生意几十年，明白一个道理：远景再美，也不如眼前的合约实在。
你动了我的人，坏了行规，这是其一。
让邵氏在台湾方面承受压力，这是其二。
单凭一个‘未来可期’，不足以让我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
他避开了陈屿架设的宏大叙事高地，重新将问题拉回到最实际的商业与规则层面，并且点出了最棘手的台湾问题。
这个问题处理不好，搞不好他自己都得亲自飞台湾，如今堂口换了新人，人家肯不肯买账都难说，这也是邵逸夫最担心的地方。
万一蒋公子不吃自己这一套，那邵氏关门就可以倒计时了。
因此此事甚大，邵逸夫不得不自己来处理。陈屿的态度就是大陆的态度，差不多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示了官方的态度。
当然陈屿也知道，在眼前这位阅尽风云的老人面前，任何空头支票都是徒劳的。
他必须拿出更实在，或者说直接的好处，才能谈得下去。
“六叔明鉴。”陈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而锐利，“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空谈未来的，是来给邵氏提供一个解决方案，一个能同时顾及眼前规矩和未来风向的方案。”
“哦？”邵逸夫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说说你的办法。”
“首先，关于狄龙的事，既然他已经参与我们的项目，而这部电影迟早也会上映，到时候台湾那边也必然会做出反应。为了尽可能不牵连邵氏，眼下你们最应该做的是及时与之切割，而不是去法院起诉。”
方逸华一听又不乐意了：“狄龙是我邵氏的人！我们不点头，他怎么上映？”
“方小姐请你记住，大陆不是香港，我们那可没人听你的~”韩三坪虽然不是第一次打高端局，但却是第一次在香港打高端局，好几次想插话都插不进去，听到方逸华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开口回怼了回去。
这会的韩三坪三十来岁，正是气血巅峰的时候，平生最见不得打压别人的家伙，自然对眼前这两口子没好感了。
他站在劳动人民这边，站在狄龙这边，也觉得这两口子这些年干得太过分。
方逸华被怼了一下，一时间也说不出话，索性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见韩三坪这么冲，六叔只是淡淡一笑，却也并没计较。
“你们说得对，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我们邵氏只是一家民营公司，确实没什么办法，但真若是如此，你们就不怕失了公道人心？
说到底，邵氏无非就是失去一名演员，可是未来人家会怎么看你们，怎么看大陆？”
六叔连续发问，韩三坪也冷静下来，这下才明白其中的厉害。
他是可以什么都不怕，但唯独怕丢脸，给组织丢脸，给国家丢脸，那就是很要命的事了。
这个责任，韩三坪也负不起，实际上没人能负得起。
见状六叔又淡淡一笑：“所以啊，大家不要吵，好好谈。”
见时机已然成熟，陈屿这才继续说道：
“六叔，刚才说的是需要邵氏做的，你们承受了风险，我们也会给出相应的补偿。”
“哦，说说看。”
“首先，这次事件之后，只要我们双方能达成和解，那峨眉厂就算跟邵氏成了伙伴，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
陈屿先抛出一个筹码，不大不小，算是试探。
虽然说港片有三四成观众是台湾，但是还有三四成观众却来自东南亚。
这些要么是早年移民出去的华侨，要么是后来过去定居的，他们都有个很明显的共同特征����思念故土。
一些制片商就发现了这个机会，他们专门去大陆名山大川取景，拍尽了名胜古迹，小桥流水，风雪千里，这些雄伟壮阔的景色哪里是香港能比的啊。结果一下子就点燃了这些华侨们的热情，就算是烂片也都卖爆。
这可不是陈屿空穴来风，后来李连结连续推出的《少林寺》《少林小子》《南北少林》，这些片子都在全国取景，可谓是看遍山川，属实让不少观众过了一把瘾。
也正因为如此，这三部电影票房成绩都很不错，《少林寺》拿了82年年度票房第四名，之后的几年里，《少林小子》和《南北少林》则分别拿了第三名和第六名，票房相当不错。
而这会的邵氏已经日薄西山，跟李连结的《少林》系列相比，基本上连前十都闯不进去了。
一代电影巨头没落至此，要说六叔心里不感慨，那也是不可能的。
眼下陈屿抛出这个橄榄枝，意味着邵氏可以去内地取景，也能拍尽那些名山大川，这确实是个利好。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六叔笑了笑：“确实算个小补偿，不过眼下我们可不敢去大陆.....”
他的意思再清晰不过，有用，但不敢用，再来点其他的？
陈屿会心一笑，又抛出一问：“那六叔，你想让邵氏重新辉煌么？”
第124章 你比李小龙还能打？
话音刚落，整个书房也安静下来。
韩三坪看着自己的小老弟，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邵逸夫也看着陈屿，倒是有种猜不透的感觉。
最开始，当这个年轻人称自己六叔的时候，老实说邵逸夫是不太乐意的，这个称呼所有人都可以称，但他唯独不愿意大陆人这样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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