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6节
“大爷,你认得我?”
“哎呀,昨天厂办就打招呼了,说有个年轻人要来,我哪能不记得?”
说完大爷还走出亭子,用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栋楼:“对直走到那栋楼,二楼左拐就是~”
谢过大爷,陈屿终于进入心心念的峨眉厂。
前世峨眉厂虽然一直不温不火,很少冒头,除了80年代初期那一阵,其他时候谈不上存在感。
走进厂区,陈屿仿佛踏入了一个与门外世界既相连又截然不同的微缩国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道路,两旁是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厂区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远非外面看到的门脸所能概括。
目光所及,是一片由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建筑组成的群落。
最显眼的是几栋颇具苏式风格的楼房,完整地保留了五六十年代的庄重感,这是厂里的行政楼和主要摄影棚所在。行政楼后面是一些红砖房和平房,一间一间的,上面还有烟囱之类,想必招待所和食堂。再往后还能隐约看到一个有着高大阔棚顶的建筑,想必就是混录棚和洗印车间了。
这些建筑规模不小,似乎暗示着峨眉厂在电影方面的野心,墙上还有一些褪色的标语。
看一圈不难明白,这是典型的电影工厂~~
来到二楼创作室,还没等陈屿推门,韩三坪就迎了上来。
“哈哈,陈老弟,果然是你!”
韩三坪也纳闷韩小寒到底是谁,结果一看,还真是自己的小老弟。随即也不客气,一把将陈屿推进创作室,找了张椅子让他坐下,这回换陈屿纳闷了。
“韩大哥,你没在学校?”
“哎呀,”韩三平摆摆手,“老弟我都26的人了,虽然也考了大学,但工作也要干啊~”
这倒也是,毕竟跟自己不同,自己这老大哥五十年代的人,考大学的时候已经二十好几,如果真要脱产读大学,那读完起码得三十岁,这年代都耽误不起。
说完韩三平也没闲着,当即向陈屿介绍了在场另一个男人。
“这是我们创作部的陈德有,他主管创作,这次你们先沟通。”
闻言一旁中年男人微微一顿,随即憨厚地笑了。
“陈屿同志,你的稿件我们收到了,这几天一直在研究,所以才没第一时间联系你。”
“这么说,我的投稿通过了?”
“可以这么说,”陈德有看了看韩三坪,两人对视一,“所以我们才请你过来沟通一下,顺便聊聊你对这部剧的看法,你是作者,你的想法很重要。”
说话间,陈德有从桌上抽出一摞纸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可见这几天创作部确实讨论很多。
“这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写下这个剧本?”陈德有指着纸页上“牧马人”三个字,颇为认真地问道。
这是涉及到创作初衷的问题,不说清楚不行。
反倒是陈屿有些哑火,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抄!呸!写的吧?
其实《牧马人》最初不叫《牧马人》,它是一个叫张贤亮的作家写的,于1980年发表,最初叫《灵与肉》。
也就是说,陈屿穿回来抢了个时间差,赶在原主发表之前借鉴了一下。
“呃.......”
还好陈屿早有准备,一板一眼回答起来,
“眼下是1979,正是百废俱兴,文化界剧烈震荡的时候,我在图书馆时也反复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该如何看待那段苦难的岁月,面对西方的物质诱惑,我们又该怎么走?”
陈德有点点头,觉得这个立论很是不错,确实符合《牧马人》的主旨。
这不是陈屿一个人的困惑,也是千千万万国人的困惑,只是没人能给出答案。
韩三坪也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他现在的职位是场记,负责协助导演拍摄,记录拍摄情况,像一些细节和数据,比如景号、镜号、拍摄内容等,都要形成场记单交上去,总之是往导演的道路上走。
“然后呢,关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
陈屿继续解释:
“现在社会上,尤其是知识分子里有两种情绪,一是控诉和怨恨,对过去统统否定,二是迷茫和向往,因为眼下国门初开,很多人看到了我们跟西方的巨大差距,这不可避免的产生失落,甚至是对外部世界的盲目向往,很多人拼了命也要出去。
这部《牧马人》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作的,我希望能通过这部剧找到其中的答案。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们的主人公许灵均就是答案。”
这一点陈德有没意见,剧本他看过,确实是这个意思。
尽管里面的情节大胆了一点,但是主旨无疑是正面的、阳光的、充满了鼓舞。
“我赞同你的观点,眼下氛围确实变化很大。”陈德有也认同。
“从这个故事来看,虽然说的是知青的故事,但是从始至终背后都有两股力量对抗,那就是代表海外丰富物质的父亲,和代表祖国和精神的土地和人民。
许灵均的父亲从美国回来,要带他去美国继承巨额家产,享受现代化生活。这象征着物质的、富足的、陌生的海外世界。
但是最终,许灵均最终拒绝了父亲,选择回到他劳改所在的西北农场,回到他那善良朴实的妻子和乡亲们中间。
这个选择很艰难,但是它象征的意义却不一般,我要表达的意思是:尽管这片土地曾带给我苦难,但这里的人民治愈了我,给了我温暖和尊严。我的根在这里,我的情感归属在这里。
它告诉读者:我们不能沉溺于伤痕,也不能盲目追逐物质,而应该将过去的苦难转化为建设国家的精神力量,扎根于脚下的土地和人民。”
闻言韩三坪一拍大腿:“贤弟说得好啊!!”
第19章 都是熟人啊
韩三坪不仅拍自己,也拍了拍陈屿,激动中带着点期待。
就这样一个上了中青报,然后写出《牧马人》的好青年,哪里找啊。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陈屿大概会进入峨眉厂,跟自己并肩奋战,这才是让他最高兴的事。
眼下的峨眉厂,实在太缺这样的人才了!
跟其他制片厂比,峨眉厂本来就属于第二梯队,名气和实力一直不怎么行。
这回好不容易赶上1979,政策开明,环境宽松,如今又有了好本子,怎么地不得争口气,拍出几部好片子来?
这不仅关系到制片厂的声誉和前途,更关系到每个人的待遇。
这会制片厂都是国营单位,靠国家拨款过日子,大家过得好不好,全看补贴的多与少。
人家北影厂一年拨款上千万,机会多福利好,峨眉厂顶天四百万,待遇天差地别。
就这点拨款不但要养厂子里几百号人,还要开工拍电影,不落后才怪。
君不见,每次电影学院学生毕业,人家第一志愿一般不是来峨眉厂,都是实在没办法了才被分配过来。
比如早期的张丰毅、祝延平、颜世魁等人,这些人演出名气后也没久留,很快就离开。
当然,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美人也在峨眉厂呆过,陈长老此行也为她来。
扯远了,再说回拨款。
那该如何争取更多拨款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拍电影,尽可能地多拍电影。
除了数量之外,质量也要提起来,最好能拿奖,还要票房口碑双丰收。
虽然这个年代还没有票房这个说法,但是中影卖拷贝的数量同样可以说明影片的受欢迎程度。
只有产出的电影足够好,才能吸引更多优秀的创作人员加入,厂子的发展才会越来越好。
在以前,虽然峨眉厂采取了不少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启用新人、加大补贴等等,但几年下来还是收效甚微。
就这样到了1979,改开春风一夜至,大家都憋着一口呢~
“老弟,我就知道以你的见识和才华,必成大器!”
韩三坪心里开心,忍不住又夸了一次。
陈德有也很满意,本以为这两个问题太过理论化,回答起来比较难,毕竟有些作者是感性而冲动的,有时候写东西自己也说不清。
但是陈屿不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以及为什么而写,他回答得极好。
剧本审查这一关,就算是过了。
陈德有点点头:“陈屿同志,我这边没问题了,你难得来一次,让小韩好好招待一下你。”
说完陈德有收起桌上纸页离开,创作室内只剩韩三坪和陈屿。
“老弟你太了不起了,你这个剧本我看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激动,这比我们之前拍的电影都要好!”
去年峨眉厂拍了《神圣的使命》《我的十个同学》,都是反思题材的电影,前者是身冤类,后者是类似纪录片的题材,虽然也用了不少心思,比如视角和情感之类的,但结果却并不怎么好。
这不难理解,教化电影嘛,这些年已经没人看~~
上映后观众们不太买账,拷贝也卖得不好。
要知道同期北影厂可是拍出《小花》和《泪痕》,一举捧红陈冲和刘晓庆,连唐国强都成了国民偶像。
同期还有上影厂的《啊!摇篮》,长影厂的《吉鸿昌》《小字辈》等等,革命题材和生活喜剧同时出现,反响不俗。
事情到这一步,信号已经再明显不过。
这些电影的出现,标志着中国电影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都在走向现代化。
这就是眼下最迫切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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