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82节
与这些长城电影的同事们一一寒暄过后,陈屿这才辞别傅奇夫妇,动身前往此行的真正目的地����青鸟影业。
对于陈屿而言,长城、凤凰、新联这三家“长城系”公司,与夏梦新创立的青鸟影业,其实界限并不那么分明。
夏梦本人就是长城曾经的台柱子,人脉根基深厚,这次自立门户成立青鸟,长城系的老朋友们在资源、人脉上都给予了诸多支持。
几家公司的演员、导演、幕后人员也时常流动合作,共同构成了香港左派电影阵营的中坚力量。
因此,陈屿在这些公司之间走动,感觉如同在自家后院串门,并无多少隔阂。
青鸟影业的办公室设在附近一间写字楼里,规模不大,但装修得精致而富有艺术气息,与长城片厂的怀旧感不同,这里更显现代和雅致。陈屿在前台通报后,很快被引了进去。
夏梦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街景。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发髻高挽,气质雍容华贵。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昔日的长城大公主。
见到陈屿,她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明媚而亲切的笑容。
“阿屿,一路辛苦啦!气色不错,看来BJ的水土很养人。”夏梦起身相迎,言语间透着熟稔与关怀。
“梦姨,你召唤我岂敢不来?”陈屿笑着回应,目光却落在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身材瘦削,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沉静,甚至有些腼腆。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见到陈屿进来,连忙站起身,微微点头示意。
“来,阿屿,我给你介绍一下。”夏梦热情地拉着陈屿过去,“这位是《父子情》的导演,方育平。别看他年轻,可是很有想法和才华的。”
陈屿点点头,心中了然。
错不了,确实是这家伙。
在香港电影史上,若论文艺片领域的成就与地位,许多人会立刻想到后来凭借独特影像风格和个人标签蜚声国际的王家卫。
但真正了解香港电影脉络的人都知道,方育平才是那个时期潜藏在浪潮之下,真正将镜头对准香港社会现实、关注普通人心灵、并且极其擅长讲故事的文艺片巨匠。
只是他的作品往往更内敛、更纪实,商业气息淡薄,导致其名声不如后来的“墨镜王”那么响亮。
相比之下,墨镜王和陈大导是一个路数的,两人都拥有无与伦比的影像感觉和氛围营造能力,是顶级的摄影师和艺术家。
但在叙事结构上,两兄弟常常显得支离破碎,情节推进依赖情绪和状态,需要观众具备极高的“领悟”能力和观影耐心,故事本身往往七零八落。
总之一句话,学不得。
但方育平不同,他扎根生活,观察入微,拥有将平凡故事讲得丝丝入扣、动人心弦的本事,是真正的叙事高手。
“方导,久仰大名!”陈屿主动伸出手。
方育平似乎没料到陈屿如此了解他的作品,而且评价如此切中要害,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和感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了握陈屿的手:“陈生过奖了,您写的《神州第一刀》才真是大气磅礴,令人惊叹。”
夏梦看着两人互相欣赏,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了,你们都是青年才俊,以后有的是机会交流。阿屿,坐。”
她示意陈屿在沙发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这次急着叫你过来,确实有事。”夏梦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父子情》方导这边已经拍完,这部电影我们会择机上映,这一次我们要好好说说第二个项目的事。”
第219章 那就拍《甜蜜蜜》
听到夏梦提及第二个项目,陈屿点了点头,神色从容。
这件事在他们之前的通信和电话里已有过深入探讨。
夏梦最初的想法,是希望青鸟影业能像它的名字一样,高洁脱俗,专注于拍摄高质量、有深度、能流传后世的文艺片,在这商业喧嚣的香港留下一方艺术净土。
这个想法固然美好,却带着几分理想主义的色采。
陈屿当时就直言不讳地提醒她,这样绝对是找死,因为情怀不能当饭吃。
不管她愿不愿意,香港电影都即将进入一个资本狂奔、明星制霸、大制作横行的年代。
观众的胃口会被越吊越高,影院排片会越来越向商业大片倾斜。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青鸟一味执着于阳春白雪的文艺片,无异于逆流划船,不仅事倍功半,更可能被市场的巨浪掀翻。
这条路陈屿上辈子就已经预见到了,更何况重活一次?
那次谈话后,夏梦也思考了很久。她并非不了解市场,只是内心对电影艺术有一份难以割舍的纯粹追求。
但陈屿冷静而残酷的分析,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青鸟不是她一个人的玩票,背后还有她的全部身家,甚至养老金都砸里面了。
最终,夏梦完全认可了陈屿的判断。
两人达成的共识是:在文艺与商业之间寻找一个精妙的平衡点,拍摄一种“高质量的商业片”。
它们拥有商业片吸引观众的娱乐元素和流畅叙事,同时内核又不失人文关怀和艺术质感,做到口碑与票房的双赢。
这个目标颇具挑战,但正是青鸟这类中型公司立足和发展的关键。
话到此处,陈屿也没再客套犹豫。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夏梦和一旁静静倾听的方育平,开始清晰地剖析眼下香港电影的暗流涌动。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香港的功夫片,在经过几年前的一阵低迷后,现在正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卷土重来?”
陈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但这次回归,和过去李小龙时代那种强调实战、硬桥硬马、充满民族悲愤感的功夫片完全不同了。
这跟观众的口味有关系,也跟香港的社会发展,时代变迁有关系,这是客观的规律。”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几张报纸,比划着说道:
“你们看,前几年洪金宝的《赞先生与找钱华》、《三德和尚与舂米六》,虽然还是讲武术传承,但里面已经加入了大量插科打诨的喜剧元素,让人在紧张的打斗之余能轻松一笑。
再到去年和今年,成龙凭借《醉拳》、《笑拳怪招》异军突起,更是将这种‘功夫+喜剧’的模式发挥到了极致!
他扮演的角色,不再是苦大仇深的英雄,而往往是带点痞气、机灵捣蛋的年轻人,功夫在嬉笑怒骂间施展,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陈屿顿了顿,让这些信息在两人脑中沉淀,然后抛出了更进一步的判断:
“这已经不是偶然现象,而是一种明确的类型演变信号。
观众厌倦了纯粹的嘶吼和搏杀,他们需要更轻松、更贴近生活、更有趣的娱乐体验。
所以,功夫喜剧必将成为未来几年功夫片的主流!”
“除此之外,我认为另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即将被填补,那就是����都市片,尤其是其中的动作类型!”
“都市片?”听到这个名字,夏梦和方育平都有些好奇,虽然香港也拍过不少都市类电影,但是这类电影确实还不算主流,更别说跟功夫片相提并论了。
他用手在空中用力一划,仿佛划开了一个新的疆域,
“随着香港经济起飞,城市化进程加快,摩天大楼、繁华街市、霓虹灯下的罪恶与英雄,这些现代元素与动作结合,将产生巨大的化学反应的!
观众会渴望看到发生在他们熟悉都市环境里的冒险故事,这比古装武侠更有代入感和刺激感。”
陈屿这番基于“后世”经验的精准预判,让夏梦和方育平都吓了一跳。
夏梦是老派演员出身,她的黄金时代更注重剧本的文学性和表演的深度,对于这种纯粹基于市场类型学的分析,感到既新奇又有些茫然。
而方育平,作为典型的文艺青年,他的关注点始终在个体命运和社会写实上,商业类型的潮流变化,并非他思考的重点。
方育平扶了扶眼镜,带着几分文人的清高和固执,轻声反驳道:“陈生,市场的潮流瞬息万变,我们何必总是追逐风向?拍好我们自己想拍的故事,表达我们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不行吗?”
陈屿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微微一笑,目光温和却锐利地看向方育平,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方导,我问你,你想不想在太平山顶买一间能看到维港全景的大房子,带着巨大的落地窗?
你想不想让你的孩子将来能去最好的国际学校读书,接受最优质的教育?
你想不想在闲暇时,带着你的太太和孩子,不是挤在旺角的茶餐厅,而是真的每个周末飞去意大利的广场喂鸽子,或者去威尼斯的水道泛舟?”
这几个问题,如此具体,如此物质,却又如此真实,像几记重锤,敲在了方育平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脸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是导演,是艺术家,但他也是丈夫,是未来的父亲。
以他目前拍摄文艺片所能获得的微薄报酬,以及青鸟初创期的艰难,要实现陈屿描述的那种生活,简直是天方夜谭。
艺术理想固然重要,但现实的物质保障,对家庭的责任,同样无法回避。
他的沉默,已然是一种回答。
陈屿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方导,我并非要我们放弃艺术追求,一味向钱看。
我想说的是,赚钱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想站着,还能把钱赚了,更是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我们研究市场趋势,探讨商业类型,不是为了媚俗,而是为了理解这个时代观众的情感需求和娱乐方式,这才是电影被发明出来的意义。
它从来都是大众的艺术,而不是为了那么一小撮人,一小个圈子的自娱自乐。
只有理解了这些,我们才能更好地用电影与他们对话,才能在实现艺术表达的同时,也让公司良性发展,让我们自己和团队成员,都能过上更有尊严、更富足的生活。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吗?”
夏梦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事实上还真就是这么个道理。
这个年轻人,看得实在太透彻了。
“阿屿,那依你看,结合我们青鸟现在的情况,这第二个项目,具体该怎么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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