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92节
从早上看到报纸，接到那些取销合作的电话开始，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心情郁结，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此刻被陈屿一问，才感觉肚子里空落落的，确实饿了。
陈屿看着她有些委屈又带着点依赖的眼神，笑了笑，脱口而出：“那我下面给你吃？”
这话一出，陈屿自己心里先咯噔一下。
意识到在这个纯洁的1979年，这个后来被网络文化玩坏了的梗，此刻说出来毫无波澜，既没有会心一笑，也没有一群傻��网友跟在后面刷“666”。
这会的下面就是下面，并无其他太多意思。
他顿感无趣，小小地感慨了一声。
林青霞显然完全没理解任何弦外之音，只是眨了眨还有些红肿的眼睛，带着一丝疑惑和讶然：“下面？你……会煮面？”
“等着。”陈屿不再多言，转身便熟门熟路地向厨房走去，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的疑问。
林青霞住的这间公寓在九龙塘算是相当不错，一室一厅一卫，使用面积大概有四十多个平方，在香港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绝对称得上“豪宅”级别。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香港，房地产已经起飞，一家三口住20个平方就算标配了。
还有些更惨的，一家几口就挤在一间厕所里，连港督都看不下去。
拜李黄瓜等人所赐，香港的房地产确实创造了有史以来最尴尬记录。
其实就是一个破鸽子笼，何必？
当然，林青霞的住处不算多豪华，但也绝对不差。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她这些年在台湾做“琼瑶女郎”积累的身家确实不俗，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经济上暂时并无窘迫之忧，这也让她在面对封杀时，少了一分生存恐慌。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收拾得还算整洁。
陈屿打开橱柜，一阵翻箱倒柜，找到了挂面，又陆续搜出了酱油、盐、味精等基本调味品，还在冰箱里找到了几颗鸡蛋和一小把还算新鲜的香葱。
他动作麻利地洗葱切末，准备煎蛋。
“好像少了点味道……”陈屿微微蹙眉，他习惯吃面放点辣椒提味。
跟在身后，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林青霞，见状立刻明白了，她连忙说：“你等等，我去买！”
说完，她也不等陈屿回应，飞快地套上一件外套，穿着拖鞋就“噔噔噔”跑出了门。
不多时，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举着一瓶红色的辣椒酱，脸上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得意：“给，这个行不行？”
陈屿接过辣椒酱，点了点头。
他烧水煮面，另一边起锅烧油，熟练地煎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很快，面条煮好，捞进一个大碗里，浇上清澈的面汤，淋入酱油，撒上翠绿的葱花，铺上煎蛋，最后再根据自己预估的辣度，舀了小半勺辣椒酱放在旁边。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点缀着青葱、红油和金黄煎蛋的香葱辣椒煎蛋面，就这样被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看着眼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面，林青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看面，又看看陈屿，有些不敢置信。
“你……你真的下面给我吃？还做得……像模像样的？”
她原以为陈屿只是说说而已，或者最多煮个白水挂面，没想到竟然如此熟练。
就这一手专业劲，跟食堂里面的老师傅也差不太多了。
陈屿将筷子递给她，语气平淡：“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插队的时候学的，我们那时候，想吃点好的都得自己动手，基本的饭菜都会做。只是现在忙，没什么机会下厨而已。”
林青霞接过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绺面条，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面条软硬适中，汤底带着酱油的咸鲜和葱花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辣椒酱带来的刺激，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不错！
就是辣椒的后劲有点足，让她忍不住吸了口气，用手在嘴边扇了扇风。
她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又哭了一场，体力消耗不小，此刻被这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面条勾起了食欲，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和辣度了，开始小口小口，继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大碗面条，连同煎蛋和大部分汤，都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她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颊也因为热食和辣意染上了红晕。
她抬起头，对着陈屿展露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好吃！真的很好吃！”
看着她吃得香甜，精神状态也明显好转，陈屿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他收拾好碗筷，重新坐回沙发，看着脸上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林青霞，这才认真地问道：“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谁知，林青霞闻言，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叉腰，挺直了腰杆。
她就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气质，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
“哼！根本就没事好吧！”她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傲娇，
“我今天没去片场，可不是躲在家里哭鼻子！我是忙着接电话，跟那些一听风声就急着划清界限的家伙们����绝交！”
说完她指着茶几上那一堆堆成小山样的东西道：“看，那些都是绝交信！我真受够了！”
她模仿着那些人唯唯诺诺、找借口的语气，惟妙惟肖，随即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种程度的打击，对我林青霞来说，算什么呀？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被人骂多了去了，当时我都没哭，何况现在？”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仿佛在对自己宣誓：“不就是封杀吗？台湾回不去就不回去！香港混不下去？我就不信这个邪！”
说到这里，她忽然话锋一转，学着山东方言的腔调，虽然不那么标准，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豪迈：
“再说了，俺本来就是山东莱阳人！实在不行，我回老家去！
我爸前些年还托人带信说，咱家的祖宅还在呢！回去种地我也不会饿死！”
陈屿：“........”
听到这姑娘这么说，陈屿这才放下了心，总归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才对。
他知道，那个骨子里带着韧劲和侠气的林青霞，并没有被击倒，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屿确认她情绪稳定，心态积极，这才起身准备告辞。
送他到门口，林青霞倚着门框，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看着陈屿，忽然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狡黠和不容拒绝的意味：
“喂，陈屿，今天这碗面……不算完哦！”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下次，我要是还想吃，你还得下面给我吃！不许赖账！”
陈屿看着她眼中重新闪烁的灵动光芒，知道那个勇敢面对风雨的李翘，已经在现实中开始她的抗争与新生了。
他笑了笑，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第230章 为了所有人
翌日清晨，当薄雾还未从维多利亚港完全散去，北角的片场已经亮起了灯。
出乎一些人意料，林青霞竟然准时出现在了化妆间，甚至比预定时间还早了一些。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便装，脸上虽然还能看出些许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坚定，甚至还主动跟早到的化妆师打了招呼。
化妆师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见多了风浪，对于最近围绕这位女主角的风波心知肚明。
见她如此状态，心里也暗自佩服，手下动作更加轻柔细致，试图用妆容帮她掩盖掉最后一丝憔悴。
不多时，刘德桦也来到了片场。
他依旧是那副干净清爽的模样，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先是恭敬地向已经坐在化妆镜前的林青霞鞠躬问好：“青霞姐，早晨！”
林青霞从镜子里看到他，微微颔首，回了一个淡淡的、却比昨日多了些温度的笑容：“早晨，华仔。”
刘德桦这才走到正在和方育平查看分镜脚本的陈屿身边，同样客气地打招呼：“陈先生，早晨！方导，早晨！”
陈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甚至有些过份谨慎的年轻人，注意到他不仅对自己和导演如此，对走过的摄影师、布置场景的道具师傅，也都是一口一个“师傅，辛苦”、“大佬，多谢”，态度谦卑得近乎讨好。
陈屿心下明了。
刘德桦出身邵氏艺人训练班，而邵氏内部，山头林立，等级森严，论资排辈的风气极重。
有道是邵氏片场，张家天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新人进去，若是不懂“规矩”，不会“做人”，不给前辈、师傅们“孝敬”些好处或者说足好话，很容易被灯光、道具、场务这些看似不起眼却手握实权的幕后人员抱团“整治”。
灯光故意打不好让你显丑，道具频频出问题耽误你时间，种种刁难，足以让一个新人有苦说不出，演艺之路凭空多出许多坎坷。
别的不敢保证，让你ng个十几次还是一点没难度的。
早年不少港台明星，初入行时都或多或少受过这类委屈，比如张国荣，要不是后来拜了刘家良当大哥，你们的哥哥还不知道要被灯光师怎么收拾呢。
刘德桦显然深谙此道，或者被前辈“提点”过，所以将姿态放得极低，力求面面俱到，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趁着拍摄间隙，陈屿走到正在默默默记台词的刘德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道：
“华仔，在这里不用这么拘谨。青鸟不是邵氏，我们看中的是戏好不好，人用不用心。
夏梦姐、方导，还有我，都很好说话，你把戏演好就行了。”
刘德桦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满满的感激。
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声音也轻快了些：
“我知道了，多谢陈先生！我一定会尽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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