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33节
风吹过她的头发,在金红落日的映照下,已经有了几分女王陛下的风采。
“哎,别这么早就给自己下定论嘛。”陈屿见她这样,语气轻松起来,
“发现问题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你是块好材料,底子好,悟性我看也不差,不然陆导和韩制片也不会选你。只是需要一点方法和技巧。”
“方法和技巧?”朱琳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什么方法?”
陈屿摸着下巴,做沉思状,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搜索什么。
他这模样,又带上了点之前那种不太靠谱的气质,搞得朱琳就很毛躁。
龚��这样的急起来就会哭,但朱琳不会,她真会揍人。
“你倒是快说啊~”
“嗯…我记得好像在哪本内部参考资料上看过…对!好莱坞!还有香港那边,有些演员也会遇到你这种问题,他们好像…好像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他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然后忽然一拍脑门,眼睛一亮,
“对法!方法派!好像叫这个名字!或者也有人叫体验派的,反正都是一个意思。”
“方法派?体验派?”朱琳听得一头雾水。
不管是方法派还是体验派,这对于这个年代的内地演员们来说,是绝对新鲜甚至陌生的词汇。
“对,具体理论什么的很复杂,我也不是特别懂,”稍微想了一会后,陈屿开始现编现卖,结合自己前世道听途说和零星知识,
“这所谓的体验派嘛,核心思想很简单,就是不要去表演情绪,而是成为角色,去真实地“体验”角色的处境和情感,尽量让感情大于理性。
演员的深度情感投入,以获得真实的表演效果。”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兴奋地比划起来,
“比如说你演的李秀芝,你光想怎么演的可怜没用。
你得真的让自己相信,你就是那个从四川逃荒过来,举目无亲,饿了好几天,衣服又破又脏,脚上磨出水泡,又冷又怕的李秀芝。”
朱琳听得入神,眼睛眨也不眨。
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家伙,竟然真的懂演戏,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别的不说,光是这个体验派的说法就很有意思,这是朱琳以前从没听过的~
见朱琳频频点头,陈屿继续说道:
“从现在开始,到你拍完所有李秀芝的戏份之前,你尽量让自己活在这种状态里。
比如吃饭别吃太饱,也尝尝饥饿的感觉,没事就穿你那破戏服出去,去草原上走走,多感受感受那种孤独和茫然。
还有,没事的时候多跟当地的牧民妇女聊聊,看看他们是怎么走路,怎么干活,怎么说话的。
甚至,你也可以尝试着像李秀芝那样去干点活,比如捡点牛粪饼什么的?”
“啊,捡牛粪?”朱琳听到这个,漂亮的脸蛋不由得微微一皱。
她还是有点嫌弃~
“得!这就是问题!”陈屿顿了顿,开玩笑道:“李秀芝会嫌弃吗?不会,牛粪可是草原的宝贝呢~
她逃荒路上什么没见过,她需要牛粪生火取暖做饭,她看到牛粪不但不嫌弃,反而还主动去捡。
你得从心里去掉“朱琳”的习惯和思维,换上李秀芝,这就叫体验,这就叫进入角色。”
朱琳愣住了,仔细品味着陈屿的话。
虽然方法派体验派之类的词听起来新鲜又玄乎,但陈屿后面说的这些具体方法,却又似乎很有道理。
她想起下午表演时,自己确实总是在“演”,而没有真正把自己当成那个一无所有、彷徨无助的逃荒女。
自己都没进入角色,当然更谈不上什么演技~
“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朱琳还是有些怀疑。
“有没有用,试试不就知道了?”陈屿耸耸肩,“不管怎样,总比你现在这样干着急,或者继续用老办法一遍遍重拍好吧?这可是大师们总结的表演艺术!”
朱琳凝神片刻,虽然没表情,但这些话她一字不漏全听进去了。
但看到陈屿那得意的样子,心里又有几分愤慨,轻轻揶揄道:
“说得你好像很会演戏一样,还不是动嘴皮子而已~”
“我真会演戏啊!”
“那你说说,你都会演什么?”
陈屿沉吟片刻,随即笑着道:“我会演儿子的同学,丈夫的上司,失业在家的公公,宝刀未老的社长,一起出差的男同事,还有错过的竹马.......还有喜欢偷窥的隔壁男邻居......”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朱琳一脸莫名,根本听不懂,不过也懒得计较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夕阳快要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草原上的风开始带着凉意。
朱琳坐在草地上,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却一脸“信我准没错”表情的家伙,心里进行激烈的斗争。
最终,对演好角色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好,我就信你一次!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李秀芝了。”
她说完,转身朝宿舍区走去,脚步中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狠劲。
陈屿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嘀咕起来,
“啧啧,北方大妞果然火爆......希望她真能明白吧~”
他转过身,又拍了拍一直安静呆在身边的小马驹。
“得,就剩你陪我玩咯,现在该你扮演慕容复。”
“看招!擒龙功!”
...............
远处。
朱琳回到宿舍区,但第一时间并没有回宿舍,而是径自走向食堂后的灶台。
她看到一位牧民大妈正在收拾东西,深吸一口气后,努力让自己代入李秀芝的身份。
轻轻走上前去,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一丝怯生生和渴望,开口问道:
“大娘.....您....您这里有活儿干吗?我.....我能干活,我不要工钱,给口吃的就行.....”
牧民大妈愕然抬头。
看着这个穿着破旧戏服,脸蛋却十分俊俏的姑娘,一脸懵逼。
第38章 脱胎换骨
夕阳的余温尚未从草原完全褪去,朱琳的心却已被一种全新的热望所点燃。
自那日与陈屿草地谈话后,她像是换了个人。
那股子属于城市姑娘朱琳的明艳与些许的骄矜,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
她本来就是不服输的性格,越是不看好越是倔,俗称倔牛。
接下来的几天,剧组的人们肉眼可见地发现了朱琳的变化。
她不再是那个休息时会和大家说笑打闹、偶尔还会注意一下自己发型衣着的漂亮女演员。
她的饭量明显减少了,常常端着饭碗,若有所思地吃上几口便放下,仿佛真的在体会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
她那身打补丁、沾着刻意做旧油污的戏服,几乎长在了身上,连平时不出工的时候也穿着,任由风吹日晒,让它更自然地贴合身体,沾染上草原真实的气息。
她真的听从了陈屿那套“体验派”的理论,一有空就独自一人走向辽阔的草原深处。
有时是清晨,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有时是黄昏,她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融进无边的金色草浪里。
她不再“走”路,而是学着记忆中见过的当地妇女的样子,微微弓着背,脚步带着一种长期劳作后的沉重与踏实,眼神也不再是四下张望欣赏风景,而是低垂着,带着一种茫然的、对前路的未知与寻觅。
她甚至真的去找了那位被她问懵了的牧民大娘,笨拙地、真诚地帮人家捡拾牛粪饼。
最初的嫌弃和犹豫不是没有,但一想到陈屿那句“李秀芝会嫌弃吗?”,她便咬咬牙,伸出手去。
干燥的牛粪饼并无异味,反而带着一股草料的清香。
她学着大娘的样子,将它们整齐地垒起来,手指沾染上泥土和草屑,她也毫不在意。
她还试着去挤牛奶,动作生疏滑稽,被奶牛尾巴甩了一脸也只是默默擦掉;
她坐在蒙古包旁,看妇女们用粗糙的双手捻毛线、缝制皮袍,听着她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闲聊家常,听着那些关于生存、关于家庭、关于这片土地的朴素智慧。
她整个人的气质,仿佛被草原的风沙细细打磨过,褪去了都市带来的光洁釉色,露出了底下更为质朴、也更坚韧的陶胎。
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是风吹日晒后的细微痕迹,是一种沉入苦难生活底层后自然流露的疲惫与倔强。
皮肤似乎也粗糙了些许,但那种由内而外的“像”,却越来越鲜明。
陈屿抱着胳膊,远远看着那个在夕阳下弯腰拾取牛粪的“李秀芝”,忍不住乐了,对旁边溜达过来的牛��开玩笑说:
“牛老师您瞅瞅,这哪还是研究院的朱琳同志啊,这活脱脱就是我当年插队时认识的朱二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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