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471节

　　他看得入神，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屿在旁边翻着报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整个就已经开始昏沉。

　　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

　　两人取了行李，走出航站楼。上海的天比香港清爽一些，虽然也热，但没那么闷。

　　陈屿带着张国荣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国营餐厅吃了饭，看到陈屿掏两票，张国荣眼睛都直了。

　　“还真是粮票！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屿递过去一张，张国荣宝贝似的欣赏起来，有种置身老苏联的感觉。

　　吃完饭两人也没耽误，买了票，再一溜烟冲进火车站，买了上海到成都的火车票。

　　这是个少有航班的年代，火车成了日常出行的主要工具。

　　对于此时的张国荣来说，差不多2000公里的路，这是一段足够漫长的旅程。一路上他脑袋都没离开过窗户，一直趴着往外面看。

　　就在铁道两边，无数山川掠过，目之所及的是平原，是连绵的山脉，他从没想过大陆会这么大。

　　“陈生，”他忽然开口，“大陆好大！恐怕我一辈子也走不完！”

　　相比之下，陈屿可没这亢奋劲，连日来的连轴转已经让他快到极限，整个人都快不行了，因此一上火车就开始睡，完全不管其他。

　　两天两夜后，等到火车到达成都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将晚。

　　两人走出火车站，顿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成都的夏天跟香港不一样，不是那种闷热，而是带着湿气的热，像把人裹在一层薄薄的热毛巾里。

　　峨眉厂的车早就等着，陈屿带张国荣上了车，这才朝峨眉厂方向驶去。

　　张国荣坐进车里，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一切。

　　街道比香港宽得多，但路上的车很少，更多的是自行车。成群的自行车从街边骑过，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路边是低矮的楼房，墙上刷着标语，偶尔能看见几间小商店，门口摆着各种杂货。

　　“陈生，这儿就是成都啊？”他问。

　　陈屿点点头：“对头。”

　　张国荣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好多人骑自行车啊！比香港多多了！还有小家伙们也是，他们的腿都还没车子长呢。”

　　“大陆就这样，自行车是主要交通工具。你以后要是想出门，也可以弄一辆骑骑，不过你最好骑车26的。”

　　张国荣想象了一下自己骑自行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大门口。

　　两人下了车，张国荣站在厂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峨眉电影制片厂”的牌子，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和期待。

　　“就是这儿？”他问。

　　陈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

　　“小陈！”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朱琳抱着小鱼儿，正笑着从厂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白皙的脚踝上，进而是手臂和脸，映照出令人沉醉的容颜。

　　陈屿眼睛一亮，连忙快步迎上去，抱了抱妻子，又连忙把小鱼儿从朱琳怀里抱过来。

　　“哎呦！小鱼儿！快叫爸爸！”

第470章 张国荣入川记（上）

　　陈屿抱着小鱼儿，又是亲又是搂，下巴上的胡茬蹭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挥，一把抓住陈屿的耳朵就不肯撒手。

　　“哎呦，这小兔崽子，力气还不小！”陈屿龇牙咧嘴地笑，却舍不得把她的手掰开。

　　朱琳在一旁看着，笑得眼角都弯了：“他还不到半岁呢，怎么可能叫你？你就会瞎胡闹。”

　　陈屿可不听这套，继续用胡茬蹭女儿的小脸蛋：“叫不叫？叫不叫？不叫爸爸就继续扎你！”

　　小鱼儿被他逗得笑得更欢了，口水都流了出来，滴在陈屿的衬衫上，洇湿一小块。

　　朱琳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想把女儿接过来：“行了行了，你看看你，衣服都弄脏了。坐了这么久的火车，也不嫌累。”

　　“不累不累。”陈屿躲开她的手，又亲了一口，这才想起来旁边还站着个人。

　　见状他这才回过神来，对朱琳介绍道：“琳琳，这是香港来的Leslie，张国荣，这次专门来演《霸王别姬》的程蝶衣。”

　　朱琳的目光落在张国荣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张国荣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朱琳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在香港的时候听过你唱歌。”

　　张国荣愣了一下：“陈太……听过我唱歌？”

　　朱琳点点头：“嗯，去年有一次去香港，晚上在酒店看电视，正好看到你在一个什么节目里唱歌。唱的是英文歌吧？具体什么歌我忘了，但记得你声音很好听的。”

　　“陈太.....”

　　张国荣心里暖暖的，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他在香港唱了五年，被人嘘了五年，骂了五年。

　　那些报纸杂志上写他的文章，不是嘲讽就是挖苦，偶尔有几个说他好的，也都是轻飘飘的一句带过。

　　他从来没想过，第一次被人认真地夸“唱歌好听”，竟然是在大陆，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嘴里说出来。

　　而且她还记得他是丽的的。

　　“承蒙陈太费心了。”张国荣微微低头，声音有些发紧。

　　陈屿在一旁插嘴：“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韩厂长他们还在等着呢，先进去吧。”

　　朱琳点点头，伸手挽住陈屿的胳膊，一家人往里走。

　　张国荣跟在后面，提着行李箱，走进那个挂着“峨眉电影制片厂”牌子的大门。

　　看到眼前这一家三口温馨的模样，他也跟着笑了笑，心里莫名地有些希望。

　　虽然他家十个兄弟姐妹，但是真要论亲情的话，却是很少很少，从小到大，自己很少跟亲人相处，早早就去留学了。

　　走进厂区，视野瞬间空旷起来，里面要比他想的空旷得多。

　　一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枝叶茂密，遮住了傍晚的阳光。

　　路旁是一栋栋灰砖楼房，墙上爬着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偶尔能看见几个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年轻的男男女女这会也陆续下班，众人一边走路一边打招呼，原本冷清的道路渐渐地热闹起来。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栋三层小楼，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脸上带着笑。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一个个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陈屿快步走上前，先跟韩三坪打了招呼，然后耳语几句。

　　韩三坪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老弟，一路辛苦了！”

　　“还行，就是火车坐得久了点。”陈屿说着，侧身让出后面的张国荣，“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香港来的张国荣先生。”

　　韩三坪的目光立刻落在张国荣身上，只是看了一眼，顿时也十分满意。

　　他大步走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张国荣的手，用力握了握。

　　“张国荣先生，我代表峨眉电影制片厂，代表《霸王别姬》剧组，对你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他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鼓掌，掌声在傍晚的厂区里回荡，惊起了路边梧桐树上的一群麻雀。

　　张国荣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略显局促，第一次来大陆，第一次遇到这种场合，倒是有些意外，要知道他在香港的时候可不会这样。

　　就算偶尔有人鼓掌，那最多也是出于礼貌，敷衍两下就算了。像这样真诚的、热烈的掌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别紧张，咱们这儿的人都热情，慢慢就习惯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剧组的同事们。”

　　他侧过身，指向身后第一个年轻人。

　　“这位是咱们这部电影的导演，张艺某，别看长得不咋地，但是摄影很有一套，人也很有想法。”韩三坪介绍道。

　　张艺谋尴尬一笑，但还是上前一步，朝张国荣点点头，伸出手：“张国荣先生，你好，我是张艺某，以后请多多指教。”

　　张国荣连忙握住他的手：“张导演您好！”

　　随即，他指向张艺谋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这人比张艺谋高一些，浓眉大眼，国字脸，看起来正气凛然，站姿也很挺拔，像是当过兵的样子。

　　这不是别人，正是张丰毅，韩三坪也把他从峨眉厂要过来了，除此之外还有葛优。

　　“这位是张丰毅，演段小楼，你的师兄。”

　　张丰毅上前一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师弟，你好啊！”

　　他这一声“师弟”叫得亲切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已经认识很久了。

　　张国荣被他逗笑了，也顺着他的话接道：“师兄好。”

　　韩三坪又指向下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圆脸，眯着眼睛，看起来笑眯眯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这位是葛优，总工文工团的，这次演袁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