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474节

　　张国荣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蒋老师，虞姬最后为什么要自杀？她可以不死的。”

　　蒋叔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问得好。”她说，“她为什么不死？霸王败了，但没死。她可以跟着霸王逃回江东，可以活下去。但她选择了死。为什么？”

　　张国荣想了想，缓缓说：“是因为……她不想拖累霸王？”

　　“有这一层意思。”蒋叔岩点点头，“但不止，她是霸王的女人，霸王是她的一切。霸王败了，她的世界就塌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沧桑：“虞姬这个人，说到底是个痴人。痴于霸王痴于情，她这一生，就为了霸王活，最后也为霸王死。这种人现在没有了。”

　　说完女老师感慨了一下，其他不敢细聊，因为眼下虽然是1982，但外面的气氛还是蛮严肃的。

　　这时后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要是霸王啊，哪怕为了老婆也要多活下去。要么就回江东，要么干脆就去刘邦手底下当个王爷，说不定还能多娶几个，多乐呵啊！”

　　众人回头一看，果然是葛优。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张丰毅也来劲了，接茬道：“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大男人能屈能伸，干嘛自杀呢？先当个王爷，将来瞅准机会造反，不也挺好？”

　　两人一唱一和，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有人憋着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偷偷看蒋叔岩的脸色。

　　蒋叔岩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她沉着脸，盯着葛优和张丰毅，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响。

　　“你们两个，说的什么混账话！”

　　葛优和张丰毅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

　　蒋叔岩拄着拐杖站起来，指着他们说：“霸王是英雄，英雄是什么？是宁死不屈，是宁折不弯！去刘邦手下当王爷？那是投降，是变节！霸王要是能干出这种事，他还是霸王吗？虞姬还能看上他吗？”

　　她越说越气，拐杖杵得地板咚咚响：“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整天想的什么？升官发财，老婆孩子热炕头？那是普通人，不是霸王！霸王要是跟你们一个想法，还叫霸王吗？”

　　葛优和张丰毅被训得低着头，不敢吭声。

　　蒋叔岩骂了一通，喘了口气，又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台下，冷冷地说：

　　“今天回去，都给我好好抄书！”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抄什么？”有人小声问。

　　“抄《史记》里的《项羽本纪》！”蒋叔岩说，“抄三遍！一个字不许少！抄完了，才知道霸王是什么人！”

　　葛优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不说话了。

　　后排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朱琳靠在陈屿肩膀上，笑得肩膀直抖：“这群年轻人，真有意思。”

　　陈屿抱着小鱼儿，也笑了：“这帮家伙.....”

　　小鱼儿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看到爸爸妈妈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小手在空中乱挥。

　　蒋叔岩喝了口茶，缓了缓语气，目光又在台下扫了一圈。

　　“谁是张国荣？”

第473章 干票大的

　　张国荣忙站起来，“是我。”

　　蒋叔岩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坐吧。”

　　“韩厂长特意交待了，让我多教你。你是从香港来的，可能对京剧不熟悉。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你跟我练两个小时。行不行？”

　　张国荣连忙点头：“谢谢蒋老师！”

　　自从跟看完《霸王别姬》这个故事后，张国荣也为之深深着迷，正如陈渊所说，程蝶衣这个角色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要演好程蝶衣就必须要学好京剧，需要费的心思可不少，如今别人愿意教自己，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蒋叔岩嗯了一声，又看向张丰毅和葛优：“你们两个也得练。一个演霸王，一个演袁四爷，都得懂戏。不要求你们唱得多好，但身段、眼神、气韵，得对路。明白吗？”

　　两人小计啄米似的：“明白明白。”

　　蒋叔岩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明天开始带练功服，带水壶，不许迟到早退，不许偷懒耍滑等等。

　　说完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旁边那年轻姑娘连忙上前扶住。

　　“今天就到这儿吧。”她说，“明天早上八点，还是在这里，我教你们基本功。”

　　众人起立，目送她慢慢走出会议室。

　　门一关上，葛优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我的妈呀，抄三遍《项羽本纪》？那玩意儿多长啊？”

　　张丰毅也愁眉苦脸：“我就是不想抄课文才读北影，没想到又抄上了。”

　　李萍在旁边小声说：“《项羽本纪》不算太长，几千字吧。三遍也就一两万字。”

　　“一两万！”葛优惨叫一声，“我一年给笔友写的信都没这么多！”

　　众人又哄笑一阵，整个会议室立刻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之后张艺某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开始行使自己导演的权力。

　　“今天蒋老师的课你们都听了，她的要求也要照办，回去该抄书的抄书，该练功的练功。这部电影的主题就是京剧，所有演员，不管戏份多少，都必须懂戏。不要求你们成为行家，但举手投足，得有那个味儿。”

　　众人连忙点头答应，张艺某见状放心地走了。

　　葛优左右看看，小声说：“老张今天变了个人似的，话挺多啊。”

　　张丰毅捅了他一下：“别瞎说，人家是导演。”

　　葛优嘿嘿一笑，站起来，走到张国荣旁边，一屁股坐下。

　　“丽莎是吧，”他学着香港人的叫法，“你说咱们今天才第一天，没必要这么紧张吧？又是听课又是抄书的，多累啊。”

　　张国荣笑了笑：“我觉得挺好的，能学到东西。”

　　“学东西是好事，”葛优又快不行了，摇着脑袋说，“但也不能光学习不娱乐啊。走，踢球去！”

　　“踢球？”张国荣愣了一下。

　　“对啊，踢球！”葛优站起来，拉着张国荣的胳膊，“咱们厂里有个小操场，下午没事就去踢球，老张，你也来！”他冲张丰毅招手。

　　张丰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行啊，活动活动。”

　　张国荣有些犹豫：“我不会踢球啊……”

　　“不会踢没关系，”葛优拍拍胸脯，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这不是玩，是训练咱们的默契。你想啊，咱们在戏里是对台戏，你跟老张还是师兄弟，得有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感觉。踢球最能培养默契了，跑一跑，传传球，慢慢就熟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踢球真是什么重要的艺术训练，搞得张国荣也分不清。

　　张国荣被他说动了，点点头：“那……好吧。”

　　三人往外走，走到门口，葛优回头冲李萍喊：“萍萍，给我们弄点茶水区！”

　　李萍摇摇头：“我……我不去，我回去看书。”

　　操场上，阳光正好，阳光不算太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操场上已经有好几拨人在活动，有跑步的，有打羽毛球的，还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葛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足球，表皮已经磨得发白，气也不太足，但好歹是个球。

　　他又招呼了几个厂里的年轻人，凑成两队，开始踢球。

　　张国荣从来没踢过足球。他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同学们都踢球，但他忙着学服装设计，没时间参与。回到香港就更没机会了，整天忙着跑场子唱歌，哪有闲心踢球。

　　所以一上场，他就露了怯。

　　球到了脚下，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踢，一脚出去，球歪歪扭扭滚出去两米远，被对方轻松抢走。

　　跑位也不会跑，别人都往前冲，他一个人站在后面发呆。

　　最惨的是有一次，葛优把球传给他，他抬脚去接，结果没接住，球从两腿之间穿了过去，把他自己绊了个趔趄。

　　场边观战的几个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张国荣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葛优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多踢几回就好了！”

　　张丰毅也在旁边喊：“师弟，往前跑，往空档跑！别站着不动！我给你来一记手术刀传球！”

　　张国荣点点头，咬着牙继续跑。

　　跑着跑着，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球再过来的时候，他知道伸脚去挡了。虽然还是接不住，但至少能把球停下来。跑位也慢慢有感觉了，知道往人少的地方跑，知道接应队友。

　　一次进攻，葛优带球突破，吸引了两个人防守，突然一脚横传，把球分给右路的张国荣。

　　张国荣身边没人防守，面前就是球门。

　　他来不及多想，抬脚就踢。

　　球飞出去，歪歪斜斜，但方向没错，直奔球门而去。

　　守门员扑了一下，没扑到，球滚进了网窝。

　　“进了！”葛优大喊一声，冲过来一把抱住张国荣，“好球！进了！”

　　张丰毅也跑过来，拍着他的背：“行啊师弟，有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