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489节
布景是剧院的化妆间,墙上挂着戏服,镜子上蒙着薄薄的灰尘,一切都透着衰败和凄凉。
张国荣已经化好了妆,穿着那身虞姬的戏服,静静地坐在镜子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眼神,空洞,茫然,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张艺谋已经完成调度布景,所有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有序地忙碌着。
经过差不多快两个月的拍摄,这部电影在大陆的戏份也基本上拍完了,接下来场景则会集中在香港继续拍,这部分场景我大陆没条件,还非得去香港不可。
不远处,张艺某拿起小喇叭对众人道:“都准备好了么?”
全场鸦雀无声,其余人也停止交谈,过了大概几秒钟,张艺谋轻轻说了一句:“开始。”
话音落下,摄影机转动起来。
张国荣慢慢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拿起那把宝剑。那是霸王别姬里虞姬自刎用的剑,道具师傅做得很逼真,剑鞘上镶着假的宝石,剑身闪着寒光。
他抽出剑,看着剑刃,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似乎还有一种疲惫和决绝。
不久后,化好妆的段小楼也走进来,两人还是跟过去一样打了招呼。
“师兄!”
“蝶衣!”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跟你一起唱戏......”
这一次没等段小楼开口,程蝶衣主动说话,话里话外都是一股子释然。
段小楼也点点头,就跟戏里一样,拉起程蝶衣的手。
“师弟,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随即,两人开始排练,还是跟当年一样,段小楼演霸王,程蝶衣演虞姬,虽然两人已经很多年不见面,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骨子里这种默契还是在的。
唱着唱着,段小楼也似乎发现不对劲,今天的程蝶衣更为投入,更为深情,也似乎更为决绝。
这场戏的最后一幕是程蝶衣拔出霸王腰间的宝剑,自刎而死,以前两人都是直接演的,但是这一次程蝶衣的动作却很不李燕。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缓缓举起剑,架在脖子上。
镜头上移,对准他的脸。
他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
然后,他的手动了。
剑锋划过,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去,倒在那些戏服中间,像一朵凋零的花。
“蝶衣!!!”
伴随着段小楼撕心裂肺的喊声,这一场戏也宣告结束。
表演结束,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张艺谋才点点头,说出那个字:“过。”
两个字一出,整个摄影棚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哭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使劲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张国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葛优跑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却发现他在发抖。
“国荣?你这是咋了?”葛优慌了。
张国荣慢慢睁开眼睛,看着他,笑了笑。
“没事,”他忽然开口,但声音还是很轻,“我就是有点累了,不想起来而已。”
第487章 火车朝南开
就这样,霸王别姬大陆的戏份算是拍完了。
回厂里的路上,陈屿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如果要出效果,不受干扰,最理想的还是香港的摄影棚。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忙着办各种手续。这个年代去香港不比其他地方,得有正当理由。好在峨眉厂现在名气大,加上《霸王别姬》这个项目上头也盯着,层层审批下来倒也顺利。
临走前一天晚上,陈屿回了趟家。
小鱼儿已经半岁多了,胖乎乎的,躺在床上蹬着两条小腿,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朱琳坐在床边,拿个小泼浪鼓逗她,咚咚咚的响声一起,小家伙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陈屿趴在床边,伸手戳了戳闺女的脸蛋,软得跟豆腐似的。
“闺女,爸爸要出门了,去香港,过阵子才回来。”
小鱼儿瞪着眼睛看他,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继续咿咿呀呀。
朱琳把拨浪鼓放下,起身去收拾东西。
陈屿跟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怎么了?”朱琳头也不回,手上还在叠衣服。
“没怎么。”陈屿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着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就是舍不得。”
朱琳手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那天晚上,小鱼儿被送到姥姥屋里。姥姥抱着外孙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去吧去吧,姥姥带,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回到屋里,朱琳把窗帘拉上,然后关了灯,又开启夜间相对位移运动。
这一晚直接折腾到后半夜。
两人都跟较着劲似的,好像要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都补上。朱琳后来累了,就这样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肚子上画圈圈。
“到那边照顾好自己。”她声音闷闷的。
“嗯。”
“别熬夜,别凑合吃饭。”
“嗯。”
“还有,”朱琳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别招惹那些香港女人,不然我收拾你!”
朱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又埋回去。
第二天一早,陈屿走的时候小鱼儿还没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吧两下,也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朱琳送他到门口。
“走了。”
“嗯。”
陈屿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回头,还看见她站在那儿。
晨光里,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剪纸。
.................
这一次人太多,坐飞机不合适,因此众人决定坐火车,从成都到深圳,再从深圳到香港。
阳光正当午,火车朝南开。
晃荡荡,绿油油,又是一个绚烂的夏天。
车厢里人不多,峨眉厂包了两节车厢,剧组的核心成员都在。张艺谋抱着剧本看,葛优和张丰毅凑一块儿打扑克,张国荣靠窗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陈屿找了个空位坐下,刚闭上眼想眯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过来。
“陈生。”
陈屿睁眼,看见张国荣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Leslie,坐。”
张国荣在他对面坐下,把茶递过来:“刚才路过餐车买的,陈生你喝。”
陈屿接过来,道了声谢。
“陈生,你怎么了?精神好像不太好。”
“这么明显?”
“当然,我又不瞎。”
陈屿喝了口茶,含糊道:“没事,就是加了个班。”
张国荣没多想,认真地说:“陈生可真辛苦。一边要忙工作,一边还要当个好爸爸、好丈夫。这样的好男人,在香港可是难找了。”
陈屿缓过劲来,哈哈一笑:“我这算什么,男人生来如此。Leslie,有一天你也会结婚,会成为丈夫,会成为父亲。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滋味了。”
陈屿看了张国荣一眼,还是觉得这年轻人有点太年轻了,根本不懂什么叫如狼似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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