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580节

　　田壮壮不是一个容易落泪的人，但此刻也感慨不已。

　　陈诗人本想骂几句，说对方不够艺术之类的，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吞下去，真说不出口。

　　“还说什么石烂海枯，情不泯，

　　你看沉沉暮霭，西风紧，

　　南飞北雁，怕向客中闻。

　　平安未报，自问心何忍，

　　空余泪眼，望短黄昏……”

　　唱到这里，盲眼艺人的声音更加苍凉，更加哀伤，像是把一生的苦难和辛酸都倾注在了这几句词里。

　　画面中，黄飞鸿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看，但又不得不看。

　　他是黄飞鸿，是“广东十虎”，是武术宗师，是宝芝林的掌门人。他可以打败任何对手，可以救治任何病人，但他救不了这个国家，救不了这个民族。而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痛苦。

　　“想我深情博爱，两无能，

　　今日依楼人远，天涯近，

　　从此飘萍和断梗，

　　几许深盟密约，句句都无凭……”

　　最后一句唱完，二胡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窗外的月亮，还是很圆，还是很亮，但照在这片土地上，照在这些苦难的人民身上，显得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这一段，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只有一个男人站在窗前，听着隔壁的歌声，流着泪。

　　但就是这一段，让整个放映厅里的观众，都沉默了。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叹气，有人在低声骂:“大清国，真不是东西！”

　　田壮壮直接站了起来！

　　“太好了！！！”

　　他这一声喊，把旁边的陈凯歌吓了一跳。

　　这一声下来，连放映厅里的观众都吓了一跳，不过对于田壮壮来说没什么，因为这段戏实在太好了！

　　如果吼声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激动，那就手舞，如果手舞不行，那就足蹈，他才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陈凯哥还坐在椅子上，但脑子也是一片空白。

　　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心里面向往的艺术，被人家拍出来了，一时间就更难受了。

　　他本想反驳一下，说这段戏不好，商业化太重之类的，但还是说不出口。

　　因为这样的戏，他自己拍不出来，境界不够，知识储备更不够。

　　在自己身上，除了装x的渴望超过对方，其他方面还真比不上。

　　除了陈凯哥之外，田壮壮也意识到了，这段戏不是光靠技巧就行的，它需要导演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对这段历史有足够的理解和感情，才能拍出这样的深度和厚度。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

　　但田壮壮知道，这部电影已经成功了。

　　不仅仅是成功，说不定还是一部载入影史的经典。

　　到了这一刻，商业片和艺术片，真的还有必要区分么？

第566章 影史留名！

　　放映厅里，田壮壮站了一会儿，缓缓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凯哥。”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陈凯歌，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认为，我们以前那种做法，粗暴地把电影分为商业片和艺术片，这是很没道理的事。”

　　陈凯歌没说话，眼睛还盯着银幕，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就比如这部电影吧，”田壮壮指了指银幕，上面正放着黄飞鸿在夜色中沉思的画面，“虽然这是商业片，也用了不少明星和大场面，甚至在春晚上面还做广告来着。可是你仔细一看，这里面的忧国忧民，这里面的救亡图存，就算是我们这些拍艺术片的，真的能比得上么？就目前来说，我认为不管是你我，还是我们北影厂的前辈，几乎很难做到这样，这一段真的太精采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

　　“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去评价电影了。我觉得就电影本身来说，应该就只有一条标准，那就是好看，或者不好看。”

　　陈凯歌撇了撇嘴，把脸侧过一边去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无话可说。

　　尽管他还是不太爽，还想说点风凉话，比如“你这是被商业片迷惑了”“艺术不能只用好看不好看来衡量”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刚才那一段戏，那盲眼艺人唱南曲的一段，那蒙太奇画面，那历史的沉重感和无力感，他是拍不出来的。

　　别说拍了，就是想，他也想不出这样的表达方式。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境界问题。

　　陈诗人大部分时间都装x去了，其实学习思考的时间并不多，电影学院几年下来，除了一身文青病，其实没太多收获。

　　田壮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银幕上，电影还在继续。

　　画面一转，到了广州。

　　黄飞鸿一行人到了广州之后，发现这里的风气比佛山要开明一些，洋人的东西更多了，街上到处都能看到穿西装的、戴礼帽的，还有骑自行车的。

　　十三姨很开心，当即就给黄飞鸿介绍，让这位武术宗师近距离接触西方文明。

　　比如蒸汽机、比如人体解剖学，还有更多的知识什么的。

　　电影中导演借助黄飞鸿和十三姨的对话，展示道：

　　“这东西……”黄飞鸿沉吟了一下，“有用。”

　　“当然有用！”十三姨笑了，“所以我才让你学嘛。时代变了，飞鸿，我们不能固步自封，要学习洋人的长处，才能强大起来。”

　　黄飞鸿点点头，很是认可十三姨的观点。

　　这一段戏拍得很细腻，没有说教，也没有大段的旁白，就是把事实摆在面前，通过事实讲道理。

　　而就是这些细节，也把黄飞鸿的心态变化完全展露出来了。

　　他从一个固守传统的武师，到一个愿意接受新事物的开明人士，这种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十三姨的影响下，一点一点发生的。

　　放映厅里，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十三姨，真厉害！”

　　“是啊，要不是她，黄飞鸿估计还在那儿固步自封呢。”

　　“所以说嘛，娶个好老婆多重要！”

　　“关之琳真的好漂亮啊！能当我老婆就好了！”

　　“你小子，还挺会想的！”

　　“哈哈哈！”

　　观众们小声议论着，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松。

　　但轻松的气氛没持续多久，画面一转，白莲教又开始闹事了。

　　这一次，闹得更凶，看得不少观众都心里一紧。

　　一群白莲教徒冲进一间教堂，二话不说就直接杀人放火，顷刻间就有不少洋人倒下，连教堂都付之一炬。

　　等到黄飞鸿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些白莲教教徒竟然这么狂妄，他们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说“扶清灭洋”，可他们干的这些事，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杀人放火抢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

　　在黄飞鸿看来，这种愚昧甚至比白莲教本身还可怕，更有甚者，楼上喝茶的茶客们还说，死了人也跟他们没关系。

　　黄飞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拦住了那些白莲教徒。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些教徒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来者何人，竟敢阻日月卦长坛前除妖？报上名来！”

　　黄飞鸿搂着十三姨，打开折扇：“佛山黄飞鸿。”

　　那教徒一听是黄飞鸿，顿时也慌了一下。

　　这时阿宽也走上去，摆出一个虎鹤双形的架势：“还有梅县的梁阿宽！”

　　看到这一幕，有些白莲教弟子顶不住了，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黄飞鸿？”

　　“听说他武功很厉害。”

　　“啊！想不到他也来广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