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615节
语气寻常，但是份量很重，看上去就像是认真的。
陈屿当然是认真的，就像小田一郎那么认真，这种话在国内肯定不能说，但是眼下人都在国外了，陈屿也顾不上。
广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德国记者率先开口了。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一看就是在新闻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缓慢而郑重的声音说道：
“几百亿美金，不过份，这个数字相较于你们给人家造成的伤害，根本算不上多。”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周围记者们的话匣子，不少记者当即就议论起来。
“我们德国一直都在赔，”另一个德国记者接过话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沉重，也有一种坦诚面对历史的勇气，“已经赔了几百亿了，还要赔几百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是我们必须做的，我们必须要正视历史，这样才能防止悲剧重演。”
“是啊，历史的教训就是从来不吸取历史教训，有些错误只能犯一次，因为根本没第二次机会。”
第三个德国记者没有评价日本，而是把话题转向了中国：“中国人太善良了，竟然还愿意原谅他们。要是换了我，我绝不答应，非赔偿不可！”
“支持陈先生！”一个年轻的记者举起了拳头，他的声音很响亮，带着一种年轻人的热血和冲动，“坚决索要赔偿！战争赔款天经地义，这有什么好说的？”
“对！”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支持中国代表团！我们德国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日本人凭什么做不到？”
“赔偿，赔偿！必须立即赔偿！”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基本都站在陈屿这边。
记者们来自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政治立场和新闻立场，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态度出奇地一致。
二战的历史是写在欧洲土地上的，那些伤痛、那些教训、那些反思，是每一个欧洲国家都绕不过去的课题。
德国用几十年的真诚道歉和巨额赔偿，换来了欧洲邻居们的原谅和信任。
而相比之下，某些国家呢？
在亚洲犯下了同样的罪行，却始终没有同样的反省。
这种对比，让欧洲记者们对日本的态度普遍不以为然。
小田一郎站在人群中，脸色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虽然众人没说他，但是此时此刻，他能明显察觉到众人对他态度的变化。
有冷漠，有嫌弃，其中还混杂着那么一点点敌意。
尤其是曾经饱受伤害的代表团，这会都快红温了，比如澳洲和美帝那边。
小田一郎这边也不好过，他只不过想给陈屿出一点难题，但没想到一下捅了马蜂窝。
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但每一次都被周围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的随从们围在他身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在劝他离开；有人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分析形势、商量对策。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开口的机会。
“都说好了不要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这是你们承诺的！你们签了协议的！白纸黑字，怎么可以反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凭空画出一份协议的样子。
他的表情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困惑。
陈屿看着他那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就像对小朋友一样。
“那我们反悔行不行？”陈屿的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讨论几百亿美金的事，“你们该骂就骂，该抗议就抗议，该谴责就谴责，但记得赔五百亿美金就行。”
“我这么说，也符合规定吧？”
这话一出，小田一郎的脸彻底红了。
他就是一个剧组代表，哪能谈这种事，这时候开口，说什么都是错！
对方可不可以反悔？
这当然是可以的，自己最多批评对方出尔反尔，但这样一来，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赔几百亿？
天皇来都不敢点这个头！
眼见此景，他身后的几个随从也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低着脑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
小田一郎看了一眼，知道众怒难犯，于是转身离开，随从们这才快步跟上。
很快，日本代表团以让人难以相信的速度，消失在人群之中。
又过了一会，围观的人群慢慢散了。
记者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手里的小本子上写满了记录。
那个最先开口支持陈屿的德国老记者走之前，特地走过来跟陈屿握了握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句：“Good luck， Mr. Chen.”
陈屿握着他的手，说了声“Thank you”。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陈屿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林雷。
林雷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紧张，有放松，还有几分哭笑不得。
他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看着陈屿，欲言又止。
作为职业的外交人员，他有时候也很羡慕陈屿，可以满嘴跑火车，事后大概也不用负责。
但是朱琳很担心，趁没人的时候结结实实掐了陈屿一下。
“谁让你乱来的！”朱琳娇嗔一声。
陈屿笑了笑，先安抚了妻子，这才又找到林雷和女翻译。
“林同志，”陈屿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情况你都看到了，我这样跟他说话，不算违反纪律吧？不至于坐牢吧？”
林雷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远远观望的人群，最后叹了口气。
“算当然算，坐牢也不至于，”林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让外人听到的事情，“按照纪律，咱们在外面要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遇到这种情况最好是回避，或者把问题转给大使馆来处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呢，”他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的血性和痛快，“人家都快骑到咱们脑袋上了，收拾他也没错！回去我给你写材料，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上面要是问起来，我尽量帮你就是了。”
“那谢了！”
之后林雷打了招呼，带着翻译先离开，这个角落又恢复之前的僻静。
张艺某这时候走了过来，他的表情比刚才在人群里的时候放松了不少，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看着小田一郎消失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陈主任，”张艺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这个小田一郎是怎么回事？这么多人，他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们？”
陈屿顿了顿，叹息一声道，
“以前亚洲这边没什么人来参加电影节，也就日本一个，他们经常说自己是代表亚洲来的，俨然一副亚洲老大的样子。现在咱们中国人来了，他们就不能自称老大了，也没法代表亚洲了，你说他们心里能舒服吗？”
这话一说，众人都明白了。
张丰毅站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屑。
他“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很明显。
“合着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呗，咱们来参加电影节，凭的是电影的质量，又不是来跟他们争老大的。他们想太多了。”
“再说了，虽然咱么穷点儿，但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日本跟我们争老大？？搞笑吧！”
张国荣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香港人不太关心政治，也对这东西完全不敏感，但刚才陈屿跟小田一郎干仗他全程目睹。
怎么说呢，关键时刻还是很佩服陈生的战斗力的，能把脸皮那么厚的人怼到自闭。
不过说归说，张国荣还是表态道：
“我支持陈生，这帮人太过分了，好好的电影节，就被这些家伙给破坏了。”
葛优缩在人群的最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刚才那个场面太快、太激烈了，他还没完全消化。
这会看着大家都发表了意见，他也从后面探出头来，用他那带着浓重京腔的声音说了句：
“我虽然没听懂那小子说的啥，但看他那表情就不是什么好鸟。陈主任怼得好，解气！”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刚才那种紧张的气氛消散了大半。
陈屿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都注意了，十分钟后回酒店，准备一下！”
其他人闻言，顿时也收拾东西，留下记号后这才跟着陈屿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朱琳一脸紧张，压低了航鹰，忍不住问道：“今天这事，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陈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有什么麻烦？我在电影节上谈电影，顺便谈了点历史，这叫文化交流。”
“交流个屁！”朱琳被他逗笑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大堂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欧洲男人坐在沙发上聊天，手里端着红酒杯，看起来像是某个电影剧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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