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全人类 第347节
“唉，真是……真是欺负人到家了！那么多人在场，都没能护住个孩子……这叫什么事儿！”
听到这儿，塔伯不动声色地瞥了身旁的老卡森一眼。
老卡森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洞悉世情的讥诮。
塔伯立刻会意，转而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沉重而体贴地问道：“这些事儿…后来，也去教堂禀告了吗？洛斯阁下可知晓了？”
“禀告了，都禀告了！”快嘴莫里斯立刻接话，仿佛就等着这一问，“皮埃尔家婆娘当时就哭哭啼啼地去找了警役！小乔尼被扶回来后，铁匠也气得直接带着他去教堂啦！”
“是啊，”另一个村民补充道，脸上露出了宽慰和羡慕并存的神色，“洛斯阁下真是没得说！听说之后，立刻就叫来牛倌学徒们给皮埃尔和小乔尼查验伤势，都给敷上了草药。对了……我还听说……他们两个，也都拿到了一只结实的小麻布口袋呢！”
……
人群渐渐散去，喧闹声也随之远离，塔伯脸上的关切神色迅速褪去，他朝老卡森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挪到屋旁一棵老橡树的阴影下。
“哼，‘村里人被打了’？说得好像一只只无辜的羔羊似的……”
塔伯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这不明摆着就是抢柴火打起来了吗？年年冬天都这德性，有什么好新鲜的！”
“可不是么……”老卡森慢悠悠地点点头：“但凡进过山拾柴的，谁不知道规矩？都得在显眼的树杈上系几根新撅的藤条，或者搬几块石头垒个显眼的堆子，告诉后来的人：这片地方有人了。”
“嘿，也就做做样子而已……”塔伯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嘲讽，“能晒透太阳、枯枝掉得多的好地方，翻来覆去就那几片坡地……更别说那些地势平坦，能甩开膀子捆柴的好地方，还有那些带着缓坡能直接把柴火滑下山的好地方，谁不是红着眼盯着？凭几根藤条，几块石头就能拦住？”
说着，塔伯不知不觉就模仿起了争吵的腔调：“你说你先来？我说我做的记号你眼瞎没看见？你说你看见了但你比我先到？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昨天就把藤条系这儿了！啥？昨天的记号过夜了不算数？信不信老子一柴耙楔你脸上……”
“唉，”老卡森叹口气，“为了这点破事，每年放开的那两三片林子，咱们艾克丽村庄自己人跟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的还少吗？”
“如今可好！”塔伯朝灰岩向阳坡的方向努了努嘴，“洛斯老爷一句话，全村老小全都挤到那边去了……还得跟红狐山谷那帮同样指望那点柴火过冬的穷鬼挤在一起！这要是不打出狗脑子来，那才真是活见鬼了！”
“所以啊，”老卡森眯起眼睛，精明的目光扫过刚才人群散去的方向，“那帮家伙说的话，听个响就得了……”
“唔，挨了拳脚可能是真的，不过……什么‘被欺负’、‘被抢夺’？十句话里面，得有十一句是假话！”
“就比好几个人围住抢捆好的柴火吧……嘿！”老卡森比划一下：“真要是被围住了推搡抢夺，那伤痕多半该在胸前、背后，哪会只在手臂外侧？那分明是互相挥打格挡留下的印子！”
“最离谱的就是小乔尼那破事！”塔伯脸上满是不屑，“那小子老实？他要是老实，艾克丽村庄就没有调皮的孩子啦！明明就是他们五六个人看对方落单，就想仗着人多去占人家便宜，想抢那堆现成的松木枝！结果没想到撞上个硬茬子，人家直接把砍柴刀抡起来了！没抢成不说，乔尼这小混账一贯又皮又滑，这回总算是挨了一下狠的……这能叫被欺负？五六个人对付不了一个！丢人现眼！”
两人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转着的是同一个念头。
“连我们都能听出这些破事，”塔伯终于把关键点抛了出来，“洛斯阁下，不可能看不到这么显眼的毛病……”
“可是……”老卡森声音低沉：“洛斯老爷不管这些。谁跑去哭诉，说是被红狐山谷的人‘打’了，他就真信……又是派学徒治那根本不存在的伤，又是给实实在在的荞麦……这……这……”
老卡森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不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赶紧去惹事！马上去惹事！加急去惹事！”
“别管有没有理，别管打不打得赢，只要挂点彩回来哭诉，至少能白得一袋荞麦！”
这哪里是抚慰？
这分明是嫌火不够旺，拼命往里面添柴加禾！
第343章 图穷
和塔伯与老卡森的猜测一样，接下来，灰岩向阳坡上的冲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为了争夺那些日照充足、枯枝厚实或地势便利的“好位置”，大大小小的摩擦几乎从未间断。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艾克丽村庄的农夫，打劫红狐山谷的贼崽子们。
����这局面再正常不过。
艾克丽村庄两百多户家庭，足足一千多号人头，即使每天过去收集柴火的家庭只有一小部分，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往往超过百人，这几乎已等同于红狐山谷能动弹的全部人口了。
当然了，贼崽子们也不全是死脑筋，接连吃了几次亏后，他们迅速就学乖了。
很快，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分散行动，而是每次都由多名青壮汉子结伴而出，集体行动，牢牢占据一小片区域共同樵采，彼此照应，如同一只缩起身体、亮出尖刺的刺猬。
这下子，艾克丽村庄的抢劫犯……咳，农夫们就没啥便宜可占了。
没办法，一起出来捡柴火的人手加起来是有百来号人是不假，凑到一起肯定可以把这群贼崽子抢的干干净净，顺便都揍胖一圈也不假，可大伙儿过来的主要目的都是捡柴火，又不是为了制造肥胖……再说了，就算抢了对方那点柴火，分摊到百来人头上，又能拿到几根？够谁家灶膛烧一顿的？
于是，大规模的、明目张胆的冲突似乎暂时平息了。
可世界这么大，总是有许多小机灵鬼……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又一天傍晚，塔伯听到了一个令他都有些咋舌的消息：
艾克丽村庄某田庄的五个小机灵鬼，通过连续两天的仔细观察，摸清了红狐山谷那伙人固定的活动区域和往返路径。
他们算准了时间，在半下午，当红狐山谷的老弱妇孺带着当天收集好的第一拨柴火，先行离开坡地，踏上返回山谷的狭窄山径时，这五人提前埋伏在了一处视野绝佳的陡坡上方。
就在红狐山谷的老弱艰难行至半山腰时，埋伏骤起！七八捆沉甸甸的，本属于红狐山谷的柴火，被猛地从高处推落，顺着早已勘察好的陡峭坡面轰隆隆地滚落山底！
几乎与此同时，山下早已接应好的另一伙同乡迅速冲出，手脚麻利地扛起那些散落甚至依旧捆扎结实的“战利品”，趁着山上陷入混乱，哭喊咒骂声四起的当口，飞快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逃之夭夭！
这样的破事，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
果然，仅仅隔了一天，就有另一群自觉更聪明的机灵鬼蠢蠢欲动。
他们仔细琢磨了成功者的经验，决定继续效仿前者的思路����当然，不至于蠢到还在老地方动手����这群新“开拓者”相中了从灰岩向阳坡返回红狐山谷的必经之路上的一条溪流。
他们计划周密：当红狐山谷的老弱们哼哧哼哧地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小心翼翼地走过那座狭窄的木桥时，埋伏在桥头草丛里的几人便同时发难，一拥而上，直接将捆好的柴火推入溪流之中！
与此同时，早已安排好的同伙就潜伏在下游不远处，手里握着长长的木钩和绳索，只等柴火顺流而下，便迅速打捞收拢，然后顺着预先打探好的隐蔽小径溜之大吉。
计划的前半段执行得异常顺利，柴火被成功推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引得桥上的老弱们一阵惊恐慌乱的叫骂。
然而，美中不足����或者说，致命的是����桥上发动袭击的三个家伙或许是太过紧张，发动得稍早了一些；而下游接应的同伙手脚又似乎慢了片刻。
那几名还没来得及过桥，被抢了柴火的老弱妇孺，在最初的惊慌过后，竟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愤怒。
他们不仅没有逃跑，反而尖叫着冲上前，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死死堵住了狭窄的桥头！
就是这短暂的阻滞，要了命了。
红狐山谷闻讯赶来的青壮汉子们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顷刻间便冲到了溪边。
下游的同伙倒是跑的无影无踪，可桥头另一边，三名还没来得及逃脱的“机灵鬼”，就成了瓮中之鳖啦。
结果毫无悬念。
机灵鬼们不仅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溪水里和岸边的柴火一根不剩地捞了回去，自己更是倒了大霉����身上的破旧衣物被愤怒的山民们扒得干干净净，然后用韧性十足的荆条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溪边几颗光秃秃的大树上，在深秋的冷风里瑟瑟发抖，成了警示他人的活样板。
这桩破事，自然很快便传到了洛斯阁下耳中。
����当然了，到了洛斯阁下那儿，必然已经变成了层层加工后的艺术成果。
依照惯例，洛斯教士又一次展现了极大的“仁慈”与“关怀”。
他不仅派人给那三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倒霉蛋送去了御寒的破旧衣物，亲自温言安抚，并且����毫不意外地����每人都赏赐了一小袋荞麦，作为他们“遭受苦难”的安抚。
紧接着，在教堂的例行祷告中，洛斯阁下当众发声，言辞激烈地痛斥红狐山谷的“野蛮行径”，抨击他们“竟敢如此羞辱主宰的羔羊”，并义正词严地宣布：此事关乎主宰的荣耀，教士的责任，艾克丽村庄的尊严，绝不能就此罢休！
没过多久，塔伯便再次见到了匆匆而来的波恩，并接到了来自洛斯教士的明确命令：立刻召集一队最精锐的青壮警役，前往教堂仓库领取最好的武器和皮甲，然后即刻开赴红狐山谷，送达洛斯阁下的严正警告！
与波恩几乎同时抵达塔伯家外的，还有闻讯而来、黑压压一大群义愤填膺又充满好奇的艾克丽村民。
塔伯从波恩手中接过那份代表洛斯阁下意志的“交涉信”，一不小心就看到了信件内容。
没办法，信件没有封口……不，压根就没有封口这东西，这玩意儿只是一条三指宽的简陋羊皮卷，上面潦草地写着短短两行字。
瞥了一眼内容，再扫视周围群情激奋的村民，塔伯瞬间明白了洛斯阁下的真正意图。
深吸一口气，塔伯当众高举羊皮卷，朗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声音刻意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以主宰之名，奉艾克丽主持牧师洛斯阁下之谕：”
“红狐山谷之人，即刻停止尔等一切暴虐无道，侵害我艾克丽羔羊之恶行！若再有一丝一毫冒犯，必遭严惩，届时一切后果，均由尔等自负！”
话音刚落，周围聚集的艾克丽村民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呐喊。
人们激动地挥动着拳头，高声颂扬着洛斯阁下的英明、公正与无畏，赞美他为村民做主，强硬回击的气概。
塔伯自然也立刻跟上，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激动，用最响亮的声音加入了对洛斯阁下的赞颂之中。
……然后，在这片沸腾的声浪之下，塔伯极其默契地，或者说，已经极其习惯地再次与身旁的老卡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其一：洛斯教士的警告听起来当然无比严厉……可是，问题的根源压根就不对好不好！
从头到尾，分明就是艾克丽的机灵鬼们不断寻衅抢夺，红狐山谷的人最多只是进行了最最基本的抵抗和自卫，甚至可以说相当克制了。
其二：哪里用得着召集什么最精锐的青壮警役，领取什么最精良的武器装备，前往红狐山谷进行警告……
如果是真的想平息事端，那再简单不过了����洛斯阁下只需要将那些早早就调集起来，却分散派驻在艾克丽村庄周边所有其他早已无人前往的“合法拾柴区”的警役们撤回来……甚至根本用不着全部都撤回来，只需要随便派出一小队，顺便带上几根木棍和鞭子，就往红狐山谷通往灰岩向阳坡的必经之路上一站，就不信那些贼崽子们，还敢跑过来拾柴。
洛斯阁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对真正需要管控的地方不闻不问，却将所有的力量消耗在毫无用处的地方……
当然了，无论命令何等荒谬，洛斯阁下的意志肯定要彻底贯彻。
办完该办的场面事，或者说，精准完成了洛斯阁下暗示的表演，塔伯马不停蹄，立刻从领主体系的警役中挑选出最精锐的十余名青壮汉子，前往教堂仓库领取了簇新锃亮，还带着防锈油渍的长矛与短剑，以及保养得最好的硬皮甲。
当天下午，这支“威风凛凛”的队伍便出现在了通往红狐山谷的道路上。
这一回，用不着留守协助伊弗利特处理最后的杂务，老卡森自然带上了小卡森一同随行。
一路上，小卡森难掩兴奋，不住摩挲着手中冰凉坚实的长矛和身上散发着皮革与油脂混合气味的皮甲，仿佛自己已然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
老卡森一边低声教导着儿子行动和警戒的要领，一边协助塔伯维持秩序，内心倒也没什么忧虑。
且不说艾克丽村庄的整体武力远胜于红狐山谷，单就他们这支小队而言，装备精良，人手充足，即便红狐山谷联合附近的灰熊山谷等试图发难，也足以轻松应对……至少全身而退肯定没什么困难。
至于任务本身����无论洛斯阁下表现得何等郑重其事，村民们又是如何翘首以盼����其本质，无非就是送一封信件罢了。
甚至，从更阴暗的角度揣测洛斯阁下那深不见底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