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188节
两人又都沉默下去,灵堂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火盆发出的声音间或响起。
郑朱曦心中愈发焦躁、担忧、恐惧,却没让情绪外露,影响到颜师叔,她只觉每一回眨眼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成了煎熬,恨不得天尽快亮,王师叔祖尽快找回丁师弟。
她忍不住侧头望了眼灵堂后方,想到了父亲。
这三日,郑子明都枯坐在棺柩旁,未离开半步,直至今日傍晚,有附近官吏上山吊唁,才出来交谈了几句,当下则去了万壑小院,收拾妻子遗物。
“我看到娘那些日常之物时,都难以自遏,泣不成声,爹爹又情何以堪……”郑朱曦思绪飘飞,想到了父亲,想到了母亲,又无法自控地担忧起师弟。
世事难料,她虽然对丁松言很有信心,但还是忍不住去想正常不会出现的那些意外和许多极端发展。
她心跳不自觉加快,口干舌燥,连呼吸都似乎变得艰难。
她害怕看到师弟满身血污被抬回。
那会让她记起娘死去时的模样,衣物的黑色都无法掩盖住鲜血的刺红。
郑朱曦眼眶又一次泛红,努力地吸气、呼出,用最简单的呼吸法调节起情绪。
难以言喻的煎熬里,她霍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她很熟悉的声音。
那是入门超过一年的弟子在担粪下山,那标志着新的一日开始。
在过去的三日里,在许许多多的岁月中,这件事从未中断。
郑朱曦一下变得恍惚,记起了自己年幼时的事情:
这种嘈杂声里,她每次都会很快起床,拖着小小的木剑,在院子里习练最基本的剑招,虽然还未正式锻体,但总是一板一眼,那时,陶问书会坐在院中石凳上,脸庞带笑、情绪放松地纠正她犯下的一个个错误……
再之后,她会跟着娘亲去紫微阁,独自坐于角落,看书、写字、玩孩童戏具,等娘亲空闲下来,她就凑过去撒会儿娇,聊上几句……
往事历历在目,郑朱曦的视线又变得模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一滴滴水珠从她脸颊滑落,滴在了手中纸钱上,滴在了火盆前的石砖表面。
殿外天空渐亮,晨曦照入,却无法让她看清任何事物。
忽然,她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听见了异常熟悉的脚步声。
郑朱曦下意识抬头,望向群星殿门口。
她迷迷蒙蒙看见了一颗染着血污、长着羊角的脑袋,看见了黑色劲装破破烂烂、表情悲恸而严肃的师弟。
师弟的背后是一片浅蓝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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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大牢深处
万壑小院。
郑朱曦躺在床上,盖着蚕丝被,脸色苍白,眼皮浮肿,神情颇为憔悴,但比起前几日,她的心安定了不少,悲痛难过的情绪仍在,却不至于焦虑担忧到气短。
“师姐,等你运转真气,同化了‘青龙’脏腑,我就得赶去府城,审问那两面族,以免夜长梦多。”丁松言坐在床边凳上,说着闲话,以免郑朱曦睡着。
他刚目送师丈郑子明去了群星殿,灵堂那边有不少高官和宗师来吊唁。
“路上小心。”郑朱曦虚弱说道,“薛师姐会照看我,我爹也在,还有仆役。”
她在师弟提着白照临脑袋回山后,立刻做了拜祭,接着转去薪火殿,装入“青龙”脏腑,完成了自己对母亲的许诺。
丁松言看着病弱的师姐,斟酌了下道:
“我会请王师叔祖跟我一起去,就说是他得了我的提醒,昼夜追踪,不仅赶上了白照临,还藏于暗中,发现对方和积恶道的人见面,之后趁着白照临重伤未愈,又落了单,试图绕回平湖山时,搏杀了这堕入魔道的贼人。”
白照临和积恶道具体是怎么勾结的,丁松言在灵堂前就告知了郑朱曦与在场的颜京娴,此时主要是对一下之后的说辞。
不等郑朱曦回应,他苦涩笑道:
“其实这次追杀白照临,我没怎么想过如何善后,只做好了暴露本身秘密,被逼浪迹天涯的最坏打算,等白照临答应了我的生死擂要求,我才准备让他自己的阴魂作证,证明这场搏杀合情合理,符合江湖规矩但一步登天和天帝行宫之事会带来多少麻烦,就难以预计了。
“谁知,师姐你已提前帮我预备好后路,让王师叔祖消失于人前三日多,这下,我不用担心如何给官府编故事了,走阴通幽的是我,白照临会说什么,只取决于我问不问,怎么问。”
“我是想着,你可能需要。”躺在床上的郑朱曦有点叹息,“你少有这么冲动,考虑得如此不完善。”
丁松言怔了一下,望着蚕丝被,低声说道:
“从羿县尉来告知情况,到湖心岛之事发生,我是不是过于求稳,总希望万无一失?”
郑朱曦虚弱地摇了下头:
“你的每个选择,每个顾虑,其实都很有道理。世事难料,岂能求全责备?
“除非你能前知,否则就必然会怀疑白照临和积恶道勾结很深,有‘魔君’给予的后手暗藏,一旦喝破,很容易让他狗急跳墙,而自身则来不及救援。”
“前知……”丁松言默然咀嚼起这个词,突地想到了“逆知来事”。
若他能“逆知来事”,看见白照临是靠隐藏功法克制“惑星高照”来杀师父陶问书,那他当场就会喝破白照临和积恶道之事,并提醒师父别用“惑星高照”。
他当时只是觉得“灾临天地”这个特质会对“惑星高照”带来不好影响,为白照临使用“魔君”给予的秘密手段创造机会,更防备的是那个可能的后手,没想到,破绽竟如此致命。
也就是他之前未遇上能引灾劫的武功,要不然应当能发现点端倪。
可惜没有如果……丁松言叹了口气道:
“之后得想办法弄门涉及术数之道的武功来兼修,千金难买早知道。”
郑朱曦于枕上偏头看着师弟的脸庞,眼眸微动道:
“《至诚书》可以吗?”
“呃……”丁松言有点呆住。
这不是师丈的家传武学吗?
郑朱曦抿了下嘴唇道:
“等过个一年半载,我爹不那么哀痛了,我帮你求求他,只要不涉及造窍装脏法门,他答应的可能不小。
“他若是不许,那等我‘小无极法’有成,作为郑家嫡女,总可以翻一下吧?到时,即使‘小无极法’衍化不出这门武功,我也可以拆解、提炼、琢磨涉及前知的法与理,然后作为师姐指点你一下,将自己的感悟而不是《至诚书》的内容告诉你,帮你触类旁通,自创新法。
“你自己也搜罗着,做两手准备,免得中途遇到事,我这边又还未开始。”
少女一口气说了很多,显得非常吃力和疲惫。
“好。”丁松言没打算辜负师姐的好意。
他脑海里还想了很多,比如,能救治濒死之人的医术类武功也得搜罗,这些他其实一直都想要,愿意为此消耗寿数来快速练成,但之前境界还不稳固招式技巧近乎没有,于是将精力放在了弥补根基方面,只有恰巧遇到了好的功法,才抽空衍化一下,没主动搜罗过什么奇功妙法,想的是将来有大把的时光来做这种事情,分清主次先后很重要。
但,时不我待啊!
类似的感叹丁松言没有说出口,这徒惹师姐伤心,影响她身体和精神的恢复。
过了片刻,丁松言示意郑朱曦可以运转真气,完成对“青龙”脏腑的同化。
等少女做好这件事情,他站起身道:
“师姐,我去找薛师姐过来,然后就和王师叔祖会合去府城。”
郑朱曦微微点头。
眼见丁松言快走到门口,她忽然喊了一声:
“师弟。”
丁松言侧过身体,将目光投向了师姐。
郑朱曦抿了抿嘴唇道:
“万事小心……速去速回。”
“好。”丁松言没像往常那样用开玩笑的口吻回应,而是郑重点头。
…………
丁松言和王舟并未直接去府城,先行绕到了白照临埋尸那片密林,让后者熟悉了环境、道路和说辞。
目睹或倒伏或碎裂或两者兼有的树木,王舟望向丁松言由衷感慨道:
“你实力直追问书了。”
心眼还更多,脑子还更活络,难怪朱曦不让我追赶,怕影响你发挥……她对你足够了解啊……
“半数功夫在搏杀外,白照临误判我急切复仇时,他就已经死了,后续只是决定他怎么死。”丁松言未做隐瞒。
“除了气势相争,心灵交锋,这些误导和算计同样是搏杀的一部分,也是本身实力的一部分。”王舟轻轻颔首转而赞道,“你比我预想得更有血性,但又不会被情绪蒙蔽心灵,影响判断,哪怕没有一步登天之事,问书也收了个好弟子啊!”
丁松言没多说什么,和王舟一起策马至府城,见到了羿秦苍。
“羿叔,那两面族的小子情况怎么样?”丁松言目前担心的是那家伙惨遭灭口,连阴魂都已消亡。
羿秦苍看了王舟一眼:
“还活着,关在府衙大牢深处,方圆两丈内都没人。
“幸亏你们宵明宗危而不乱,迅速将陶宗主过世的消息告知了府衙和县衙,我们才及时知晓事情很严重,秘密将余前辈和穆前辈请了过来,暗中坐镇,这几日都风平浪静。”
余前辈和穆前辈就是崇吾派的金银双剑,“金阙剑”余秋,“银虹剑”穆影。
金银双剑在,那就算来个左道至人,也是能挡住的……崇吾派的大宗师真的多,独一档,别家宗门是论“个”,他们是论“对”……官府也知道轻重,一位名声在外的宗师死去,涉及的事情肯定不简单……丁松言边跟着羿秦苍赶向府衙,边琢磨着问道:
“羿叔,之前匆忙,我未曾询问,你们是怎么抓到那两面族的?不是说,两面族能认出两面族,他一看到假冒符阳泉之人就会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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