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烛大荒 第88节
他竟然还活着?
陶问书轻轻颔首:
“那时,‘魔君’覃观蝉已是天下有名的大宗师,如今怕是三百岁往上了,他一直未死,疑似吃过延寿之物,是当前还活着的天人里最年迈的一个。”
“他不是至人?”丁松言还是初次确定世间有三百岁以上的老怪物。
果然是有不死药的山海界。
这么看来,小青姑娘信中提到的蒋微尘也不是没可能活到当下。
“最近十年,覃观蝉出过七次手,皆未展现出灵台境的特殊,江湖中人依旧将他视为大宗师。”陶问书斟酌着说道,“实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即使覃观蝉还未踏足灵台,也不可小觑,天人境中,不考虑克制之事,他绝对数一数二。”
不可小觑是特意给丁松言说的,陶问书只是一品通神的宗师,根本没资格小觑“魔君”覃观蝉,她只是提醒丁松言,日后若能踏足天人境,绝不能小瞧了这位。
见徒弟和女儿皆是点头,陶问书又叮嘱道:
“积恶道向来与绝圣道不睦,难免会关切季妖女行迹,暂时还不至于怀疑甄府之事与昆仑下落有关,但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松言,日后谨言慎行。
“积恶道的‘吞妖食邪功’虽被你克制,但这并非积恶道的根本大法,他们主修《积恶经》所载‘积恶神功’,其中铄金指最为特殊,能破一切不坏、不朽。”
金刚不坏、金性不朽?“积恶神功”的铄金指很厉害啊……丁松言惊叹之余,目光特意扫了身旁的师姐郑朱曦一下。
陶问书知他还有话讲,对女儿道:
“你先回万壑小院。”
郑朱曦没有矫情,大大方方出了紫微阁。
丁松言这才说道:
“师父,天女派的苏青璃苏姑娘通过鸿信商号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他将蒋微尘和《昆仑秘匮》的消息近乎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真是一位实诚的好姑娘。”陶问书由衷感慨道。
她看了丁松言一眼:
“我明日就将此事上报朝廷,我们宵明宗目前也就能配合着找找《昆仑秘匮》。”
这位宵明宗宗主停顿了下又道:
“松言,你等会去拜访潘云舟,坦荡告诉他,以《周天星斗书》补《众星大典》之事关系重大,我们得先确认他是否为潘云舟本人,得弄清楚潘家真实情况和他这些年的行踪经历。
“不仅我们要查,我还会请炎京武禁司帮忙,这没四五个月难有确切结论。
“他若是愿意等待,我会延请他为客卿一年,为他的修行提供相应资粮,如不愿浪费时光,那此事就此打住,你礼送他下山。”
有丁松言这能“衍道德”的全宗希望在,陶问书在《众星大典》之事上并无冒险求进的想法。
于她而言,这事能成自然好,不能成也无伤大雅。
师父行事真光明正大……丁松言暗赞一句,应下了这差事。
喜欢玩心眼的人往往都很敬佩做事光明正大的。
他来到湖畔灯暖楼,敲响了潘云舟客居之房。
潘云舟开门见到是他,顿时满脸惊喜:
“丁少侠,所来何事?”
丁松言步入房中,将师父刚才那番话语转述了一遍,末了道:
“潘少侠有何想法?”
潘云舟愣了半响才感叹道:
“不愧是‘持正剑’陶问书,即使不请我做客卿,我也是愿意在宵明宗等一年半载的,我已等了很多年,不怕再等几年。”
说完,他向着丁松言长鞠一躬: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那日后我就喊潘兄了,你应当比我年岁大吧?”丁松言看着潘云舟古拙的脸庞,不敢确定地问道。
他习惯性拉了下关系。
“我二十有四,当是比丁兄弟你大。”潘云舟讨好笑道,“往后若有叨扰之处,还请丁兄弟海涵。”
“多切磋多切磋。”丁松言笑眯眯说道。
多切磋几次,你“日月神刀”的招式,我就大致掌握了,可作为将来自创武功的积累。
告别潘云舟,回到自己那座小院,丁松言点亮油灯,吃过晚饭,步入静室,铺开了信纸。
他想了好一会儿,落笔写道:
“小青姑娘:
“宵明宗山门清幽,却是安心之处。
“此间有一大湖,烟波浩渺,一碧万顷,大日晚照时,水波如同火烧,又映着苍翠,恰如‘半江瑟瑟半江红’这诗句……
“我每日练武不辍,已将宵明宗入门剑法练得滚瓜烂熟,等完成炼窍之事,便可习练烛夜七剑,到时,当以烛火照太虚……
“陶师为人磊落,持正守中,对武学亦有自身之见解,让我所获良多;大师兄徐炬龙是忠厚之人,但过于操心,是好兄长,却难成好友;二师兄万孤鸿为人惫懒,大而化之,与他相处很是轻松和随意……
“小师姐郑朱曦颇肖其母,大方坦荡,却又更为热忱,你在定江府府城时应当有听说过,她性子骄傲,有些强势,但有同理之心,能体谅他人,很是照顾我……
“我将《白蛇传》卖给了书会,山脚平湖镇最近已有人开讲,再有数月,或许能传至江北,小青姑娘你若听到,望能会心一笑。
“平湖镇是宵明宗门人聚居之地,很是热闹,有三纵三横六条大街,一为先贤,一为碧水……
“我收到你来信时,恰巧在平湖镇遇上一个积恶道妖人,他本是为追查甄府之事而来,却因作恶暴露了行藏,被我一剑刺死。
“或许有杀严长青之事珠玉在前,我竟无多少不适,如此喜好作恶之人,杀他便是积德……
“对了,我新遇上一位潘家后人,不知小青姑娘你对昔年潘姓、熊姓、屈姓被灭门之事有无了解,对潘家当前的情况是否知晓……
“宗门还赠了我一把佩剑,名唤‘寒影’,它剑身如冰晶所凝,内中有一抹赤红如火,削铁如泥,触者生寒……
“除了练武,我还在练字,如今这字迹,当已不会让小青姑娘你看得头疼……”
丁松言娓娓道来,以朴实平淡的笔触讲了自己这一个多月内的生活,他末了写道:
“小青姑娘,你收到这封信时,中秋佳节应当已过去,但明月年年皆照人,月圆之时,我与明月共饮,便是遥敬你一杯。
“但愿人长久,他日再聚首。
“丁松言。”
…………
位于松林之间的万壑小院中。
郑朱曦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娘,丁师弟在甄府之事里究竟得了什么好处,又能压制妖邪,又跳过了锻体练气的修行?我翻遍《秘传山海经》,也没找到类似的果实、草药。”
“猜不到就不要猜。”陶问书一边笑着回应,一边将头顶那简陋的铁冠取了下来,放在桌上,“你能从你丁师弟身上发现多少异常,拼凑出多少真相,是你的事情,娘可不能透露,你也记得守口如瓶。”
“好吧……”郑朱曦展露小女儿情态,咕哝着挪到了桌边。
她拿起那铁冠,只觉入手沉重,多有硌人之处。
“娘,这宗主铁冠为何做成这样,有何神异之处?”郑朱曦突然有了这么一个疑问。
陶问书看着女儿手中的铁冠,恍惚了一下道:
“做成这样是为了让每一代宗主谨记,戴上它不是风光之事,也无神异之处……”
说话间,陶问书视线上移,落在了郑朱曦明丽的脸庞上,嗓音低沉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是责任。”
第七十八章 重返府城
郑朱曦听得眨巴了下眼睛,重复起母亲口中的话语:
“责任……”
房中烛火轻晃,陶问书坐了下来,露出回想的表情:
“这是你师祖坐化前两年对我讲的。
“你还记得你年幼时常住哪吗?”
郑朱曦放下铁冠,坐于母亲身旁,快速但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不太有印象了,只记得炎京、常华、宗门内、平湖镇都有。”
“那时我们常在炎京,我每年只回宗门三月,尽弟子之责,直至你师祖告诉我,门内两位老宗师未能撑过冬日,已是去世,而他花甲之年受过重伤,没能弥补,亦时日无多,短则两年,长则三年,便要步师伯师叔后尘。”陶问书语调偏沉,声音较轻地说道,“当时,他那一代只他一位宗师,我这一代则还未有人踏入法境,我是最有希望的那个。
“你师祖说,希望我能在两年内成为宗师,否则宵明宗连撑门面的都没了,但若是我未能及时踏入法境,他亦会将宗主之位交给我,因我为人还算公道,在同门里素有威信,然后,他就给我讲了刚才那句话。”
说到这里,陶问书伸手抚摸起郑朱曦已打散的乌发,语气带上了几分怜惜:
“那段时日娘脾气很急,对你总是不耐烦,如今回想,常暗自愧疚。”
郑朱曦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娘,其实我不太记得那些事了。”
“那时你还年幼。”陶问书伸手拨弄了下灯火,“还好,娘也是愈挫愈勇之人,只用一年多就踏入法境,成了宗师,没辜负你师祖的期待,后来再遇到难关时,娘总是告诉自己,再难能有那时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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