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第11节
从岸上可以看到水下离开的墨绿色提丰,而黑提丰盘踞在沼泽中央,冷冷地驱赶入侵者。
头疤吼叫,树上的猴群也跟着欢呼。
绿提丰最后幽怨地看了黑水沼泽一眼,沿着河道消失了。
12 星芮
雨季正在衰退。
萨玫雨林依旧潮湿,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可那些曾经吞没大地的暴雨已经远去。
河流开始收敛。
支流逐渐变窄,浅滩从水下露出,曾经贯通整片洪泛区的水网一点点断开。
对于许多生灵而言,这只是季节的轮回,可对于珐穆而言,旱季意味着另一场战争。
与饥饿的战争。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狩猎。
黑水沼泽周围的生物很快发现,那个黑色的阴影比过去更加忙碌。
旱季可不好熬过去,那是所有变温主宰的炼狱,是饥饿与沉睡的季节。
虽然萨玫雨林的旱季时间并不长,可降水的减少会导致水系减少,可供珐穆快速移动的水道也就跟着变少了,珐穆要在旱季到来之前获得足够的食物,最好能促使特殊器官成熟,或者点亮螺旋树的根须,这两件事总得完成一项。
正在珐穆思索着,猴群发出了警告,五个音节。
那头绿色的雌性提丰又来了。
墨绿色的庞然大物停在了沼泽外围的黄绿交界处,她没有贸然踏入珐穆的领地,将半个身子搁在泥滩上,嘴里压着一头长毛鹿。
锯齿刺入血肉,鲜血顺着鹿毛渗入泥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水底传来了低沉的共鸣。
她自报了名讳。
星芮。
马拉河中部流域的统治者,那片洪泛区上游数十公里水域的主宰。
星芮似乎忘记了不久前与珐穆的争斗,他们应该是敌人。
但雨林的法则如此简单,实力赢得了尊严,而尊严值得一次郑重的造访。
珐穆缓缓从深水区升起,黑色鳞片在惨白天光下泛着乌金般的质感。
他收拢了肌肉里的战意,接受了星芮这具作为外交筹码的猎物,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庞大未知的提丰族群,他所知甚少。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
“佐纳祖母啊,你才十岁?我以为你早就成年了!”
星芮看着这头比自己体型小不了多少的雄性提丰,震撼的无以复加。
珐穆往边上靠了靠,因为星芮腥臭难闻。
珐穆骗了她,实际上作为提丰的年龄才一岁半,但根据星芮的说法,她一开始甚至以为珐穆是一头成年雌性提丰,珐穆的体型在十岁的雄性提丰里基本不存在,他已经比成年的雄性提丰还要大了。
星芮说了许多关于提丰种族的事。
在萨玫雨林的生态金字塔顶端,提丰是母系氏族统治的种族。
这是一个雌雄体型极其悬殊的物种。
成年的雄性提丰平均体长不过十二米,身躯修长轻盈,尾部藏着一对半**,它们是雨林里的阴影潜行者,在傍晚与凉爽的夜间最为活跃,雌性提丰则是真正的重装战士,平均体长超过十六米,骨骼粗壮,肌肉密度惊人,体表有散发浓烈气味的腺体,这些气息标志着领地的所有权。
强壮的雌性领主统治着一条条丰饶支流,将十数头雄性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雄性十四岁成熟,雌性十六岁方能跨入壮年,在此之前,未成年的雌性会被驱逐出富饶的主干支流,只能在贫瘠的边缘沼泽地苟延残喘,直到成熟那一刻的到来,雄性则被留在领地里培养,按照星芮的说法,领主的领地里,甚至有专门传授历史与文字的长者。
雄性提丰不负责征战,他们负责传承知识,所以星芮见到珐穆才会如此惊讶,不仅仅是因为珐穆超规格的体型,还因为他与战士无异的习性。
星芮盯着眼前这头通体纯黑的同类。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这太夸张了。
他真的才十岁?
这个年纪,大部分雄性提丰理论上应该还在躲避大型猛禽与巨鳄捕食,躲藏在领主提丰的保护下,可这家伙居然拥有着压制她的骨架与肌肉厚度。
那坚硬如黑铁的鳞片,比星芮见过的某些老牌领主还要严实。
她不会知道,在黑提丰的躯体内,有一柄来自远古文明的权杖执掌生长,权杖系统缩短了珐穆的幼年期,这赋予了他极高的抗风险能力与力量。
所以珐穆早就脱离幼体了。
一岁半的珐穆等于一头亚成年体的雌性提丰,远超过成年雄性提丰的平均水平。
他的确是头怪物。
星芮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珐穆,支支吾吾,“我十五岁了,马上成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快成年了。”
喔,珐穆一下子明白了,这只快要成年的雌性提丰是来求偶的。
星芮的爱意在珐穆眼里过于明显了,可他完全没有交配的想法。
“明年的雨季就是我的成年礼了。”星芮继续说着。
还有成年礼?
雨林里社会程度这么高么。
星芮在水塘里咕噜噜冒着泡,震动传来了她的惆怅。
随着星芮断断续续的叙述,让珐穆感到陌生蛮荒的雨林竟有了一丝文明的味道。
萨玫河中游的主干,以及靠西地带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沼泽雨林,被三十到四十位强大的提丰领主分割统治,每一位领主各占一条丰沛的支流。
那是在降雨最为丰沛的时候,刚成年提丰们会沿着洪水游到萨玫河的上游,也就是女王的王领。
“我们要沿着翻滚的洪流,游向萨玫河的最深处,去往多恩之海,那里是女王的王领。”
“在那里,伟大的女王会亲自为新生的战士主持成年礼。许多强大的领主也会从各自的封地赶来,挑选最强壮的战士,或者驱逐失败者……”
星芮说到这里很是向往。
星芮的语言系统并不完善,很多时候需要法穆来提醒她该如何叙述。
这是正常的,雌性提丰在三岁之前无忧无虑地成长,她们在祭司的呵护下认知雨林,知识来自语言,提丰有自己的泥语,用尾巴或者脑袋画在泥板上。
“你泥语说的真好,比祭司都说得好。”星芮狐疑地打量珐穆,“你该不会是从哪个领主那偷跑出来的祭司吧?你的母亲与父亲呢,他们不管你吗?”
倒不是珐穆学得快,他实际上才掌握了泥语不久,还都是从星芮这里学的一点只言片语。
但珐穆是人类,他的语言系统足够完善,就像他拆解猴群的交流方式一样,学习提丰的语言和学习一门简陋的外语差不多,他很快整理好震动音节回答了星芮的问题。
“当然不是,事实上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这次珐穆说了实话。
13 炉心
似乎是因为那天的交流拉近了彼此间的关系。
星芮来黑水沼泽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总是带着猎物来。
星芮小姐的领地很富饶,带的猎物有时是一头长毛鹿,有时是一条被她从马拉河拖来的水豚,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见到大型有蹄类。
珐穆收下猎物,等于接受星芮的到访,就这样黑水沼泽多了一位访客。
星芮会在沼泽最宽阔的水塘边盘好身体,两头巨兽相距数米,共享着同一片混浊的水域。
头疤和白面猴群对此最为敏感,它们远远躲在岸边,看着两头庞然大物盘踞在浅水里,低沉的震动从他们之间传出,水面咕噜噜的冒着气泡。
阳光在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道斜角,照在最靠近浅滩的那片泥地上,是整个黑水沼泽少有的向阳地带。
“这里真安静。”
星芮趴在珐穆曾经晒太阳的那块岩石上,她的身体舒展开,墨绿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质地就像河底浸泡的翡翠。
“难怪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说。
珐穆看向她,“什么?”
“所有东西。”星芮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领主,祭司,女王……你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得像刚从蛋里爬出来,这种情况只在遗弃者身上出现,那些过于弱小的提丰会被放逐,被遗弃的个体自然无法接受传承,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头提丰,大概到老死都无法拥有智慧。”
她歪着脑袋,“可你不一样,你强大非凡,泥语娴熟,这证明你掌握了最基础的知识,并且聪慧过蛇。这种天赋一旦进入领主的领地,会被领地里老祭司们抢着要走,”
珐穆没有反驳。
在星芮的视角里,自己确实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没有族群,没有传承,没有任何关于提丰文明的记忆。
至于泥语,那是在星芮身上现学的,在此之前,珐穆不会说话。
“这片水系几乎断开了。”星芮望向远方黑色的水线,“我也是追着猎物和水流,花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没有大型河道,没有鱼群,也没有稳定的猎场,这里最多就是猴子,那些小东西连塞牙缝都难。”
阳光继续照着,云层移动,沼泽远处传来一声水鸟鸣叫,声音随即被风吞没。
她没有说错,这里的水系几乎断开于外界,支流在雨林里不断弯折,黑水沼泽几乎不与主流接壤,若非雨季洪峰,甚至很难找到通向外部河道的活水路。
对于一头提丰而言,这等于在文明的边缘划上一道沟堑,将自己隔绝在地图的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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