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第13节
星星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每一颗明星下都是一具被珐穆吞下的躯体。
旱季前的那阵频繁的捕猎让整片根须被点得透亮,光斑连缀成片,就像在夜空俯瞰城市的灯光。
生命权杖记录着它们,记录着它们留下的基因。
珐穆缓慢移动意识,将一枚又一枚光点划过。
它们会显示出不同的信息,基因序列,生命结构,进化方向。
这些东西他曾经熟悉。
在人类时代,他研究过无数类似的系统。
可现在他只能在意识里滑动那些代表基因条目的光点,但终端无法给出响应。
在很久以前的人类时代,这种级别的生命权杖终端需要最高等级的信息认证与操作流程。可如今,超级计算机已经灰飞烟灭,人类的身体也成了这具十几米长的冷血巨兽,该如何操作这个系统成了摆在珐穆面前的难题。
实验室里,年轻的他好像问过类似的问题。
权杖系统的验证终端究竟代表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研究员,老师坐在堆满资料的桌前,看了一眼屏幕。
“你认为终端一定需要人去登录?”
“系统需要权限。”
“权限来自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
“身份认证,验证操作者是否有资格使用权杖系统。”
老师点头,“所以问题很简单,高级系统没有密码,密码只是打开那个保护权杖系统的保险柜的钥匙,对于权杖系统来说,最重要的验证方式是让它知道你是谁。”
权杖系统的另一种登入方式,作为超级终端,权杖系统能自主认证登入人员的信息。
但怎样让权杖系统自主验证?
珐穆早就不是那个人类学者了,权杖系统大概也不是个超级计算机。
没有多少头绪。
但时间还有很多,休眠期足够长。
珐穆不断尝试,他尝试调动意识接触核心区域,去改变感知方式,通过这样的办法可以模拟出曾经的人类操作权限。
失败。
在权杖系统上创建一个登入窗口,试着输入登入指令。
还是失败。
虽然珐穆自己尝试的时候都不认为第二种办法能成功。
猎物提供的生命信息已经足够。
就像一个已经安装完成的软件,只差最后一步启动,差一把钥匙。
珐穆在寻找那把钥匙。
他继续开始尝试。
直到某一天,震动传入他的身体,打断了珐穆新一轮的实验。
珐穆醒了,感知沿着震动扩散,他第一反应是巢穴被发现了,有敌人入侵了这里。
但很快,珐穆发现没有外敌,也没有适合食用猎物,只有一群沼泽小狗在泥坑里愉快的玩耍。
震动感来自自己的身体内部,从那颗还未完全成型的炉心发出。
它在震动,它在渴望。
它需要更多的生命,更多的能量。
休眠对提丰而言是自我保护,可炉心的生长不接受这种保护,它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主人选择了蛰伏,就放慢半分对血食的渴求。
珐穆的意识彻底苏醒。
他调整自己的身躯,厚重的铁鳞下,肌肉逐渐活动,力量涌了上来。
旱季还在外面等着,但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睡下去了。
说到底,不过是被自己饿醒了。
15 鸟群
泥坑里,鳄鱼们欢快地玩耍着。
黑水沼泽对它们来说简直是美食天堂,在珐穆的精耕细作下,这里缺少同生态位的大型掠食者,水中更是只有有些草食性鱼类,大部分齿鱼还停留在幼崽阶段,至于更大的早就跑远了,鳄群可以放心大胆狩猎饮水的动物。
这是一种名叫眶棱鳄的小型鳄,形象与眼镜凯门鳄类似,都有一对凸出眼镜,以及连接眼窝之间有横贯骨脊,当然这个小型是对提丰来说,成年雄性体长通常在3至4米,少数可达5米。
它们是分布广泛的捕食者,环境适应能力极强,食谱也包括了绝大多数雨林动物,非常喜好捕食甲壳类生物,大概是因为眶棱鳄喜好牙齿压碎硬壳的声音。由于数量实在太多,在哪里都看得见,因而被称作雨林提督,意思是这些令人生厌的小玩意哪里都有。
比如这片黑水沼泽,珐穆沉睡之后,这些雨林提督们就兴致盎然地占领了这里。
珐穆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记号,对于眶棱鳄来说,这里便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大型掠食者占领。
珐穆从水底游出巢穴。
连水底都能感受到温度,可想而知陆地上有多么炎热。
他发现了眶棱鳄的位置,但生不出什么食欲。
这些家伙对他来说没有营养价值。
准确来说是对炉心的成长没有价值,炉心在需求生态位更高的物种,这些下位生物就像一堆无用的干柴,顶多用来充饥。
于是珐穆没去理会,沿着河床,贴着泥沙朝着东边游去。
那里是马拉河,是距离黑水沼泽最近的富饶之地。
不止是星芮在马拉河流域,还有诞生于那位高贵的穆尔加的血脉,在以马拉河为中心的密集水网中,鬼知道沉睡着多少大蛇。
这时,一个危险的想法从珐穆心头诞生了。
提丰是雨林中的超级物种。
他是否可以从同族身上获取所需。
炉心生物是最尊贵的存在,好像也只有这种生物珐穆没有尝试猎杀,没有吃过。
沼泽小狗们没有发现珐穆,黑提丰安静从它们的下方游过,可以看见黄黑相间的鳄群下方穿过的巨大阴影。
从水中爬上陆地,珐穆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进。
水路干涸,但还能分辨出河床的痕迹,那些泥巴被烤干之后像块铁板,烫的珐穆直呲牙,加上失去了水路的支持,在陆地上蚊虫盘踞在他的头顶嗡嗡作响,这些都让珐穆愈加烦躁。
从干枯的地带走向潮湿的区域,附近的杂音开始增多。
珐穆炉心的反应开始生效了,为他反馈着周围丛林中的动静。
马拉河仍然宽阔,河水向前推移,两岸的泥滩上挤满了避难的生灵,龟群叠着龟群晒在浅滩上,一动不动,水羚在岸边探头啜水,耳朵警觉地转向四面八方,成群的鱼虾在深潭里挤成一团黑压压的漩涡。
这里是旱季里的乐土,也因此,成了最危险的猎场。
至少有三头夜魇豹在附近游荡,彼此释放敌意,威慑对方。
三头势力不同的夜魇豹就代表了这里盘踞着三个夜魇豹家族,背后有数十头雨林幽灵对这片富饶之地虎视眈眈。
上一次旱季珐穆的食物需求并不大,因而没有离开过黑水沼泽,那时沼泽中丰富的猎物足够支持珐穆成长。
这才是珐穆真正意义上面对的旱季。
萨玫雨林的旱季,简直就是一个角斗场。
水源的匮乏,食物的紧缺,气候的炎热,将雨林中不会相遇的物种聚拢到了一起,不同物种围绕着河流云集争斗,多如散沙。
三头针锋相对的夜魇豹眯起眼睛,它们没再发出任何挑衅的声音。
因为珐穆来了。
这头黑提丰打破了这片河岸的平衡,铁水般的蛇躯从密林中爬出来,庞大的体型连威慑都不需要,这片河岸便当即静音。
珐穆瞥过那些四散奔逃的生物,连藏匿身形的夜魇豹也在他的视线内,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半分钟内暴起,将其中一头夜魇豹咬死。
但没有半分食欲,连想象一下撕碎夜魇豹后,食用那鲜美肉质的感觉都有些作呕。
他必须寻找更有价值的猎物,这些下位物种都不在此刻的食谱中。
黑提丰潜入水中,摆动身体,很快就消失不见。
岸上的动物们这才松了口气。
丛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头独行的夜魇豹,脸上挂满狰狞的疤痕,强壮得令其他夜魇豹家族感到忌惮。
以家族为根基生存的族群很少诞生独行者,这些家伙要么是被抛弃的弃子,要么就是极度残暴强悍的个体。
是头疤,在珐穆沉睡之后,它也来到了马拉河的河岸。
它显然是后者。
头疤单独占据了一处位置,其余三个夜魇豹家族都为它让路。
它发现了珐穆,认出了自己的领主老爷,可珐穆没理会它,自顾自地沉入了河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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