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第81节

　　同时震域释放，洞穴内部的通道结构在珐穆脑海里变得清晰。

　　外部的湖水从其中几条裂隙缓慢进出，形成复杂的地下水脉，潮湿的石壁上长满绿苔，偶尔有盲鱼贴着水底游过，震域扫过这片地方的时候，它们会摆动鱼尾，震域干扰了它们的听觉，让它们短时间无法分辨方向。

　　在洞穴的最深处，是一条垂直向下的通道，珐穆先将可憎者的尸体扔下去，然后再借助岩壁上的凸起缓缓向下攀爬，蛇类的身体结构很适应这种洞穴，若是鳄类，就算能爬下去，但也不一定有机会能爬上来，除非洪水涌了进来，将下面的洞穴给填满。

　　珐穆降到了最底部，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贝类，这贝壳里存放着圣灰，半吞在喉咙里。

　　珐穆将圣灰洒在玛戈身上，然后运转燃血，高温领域顷刻间笼罩了这座潮湿洞穴，水汽上升，在垂直通道的上方凝聚成淡白色的水雾。

　　被泡得肿胀的蛇尸开始焦黑。

　　紧接着，火光升腾，圣火瞬间燃起并扩大，吞没了尸体。

　　火光照亮了石笋，地下水在洞穴另一端缓缓流淌，水面映出一片摇曳的赤色。

　　火还于火，积少成多，这有助于地脉复苏，就像给种子施肥。

　　珐穆将自己盘踞在圣火周围，就像古人类围坐篝火，他在吸收圣火中溢出来的那点热量。

　　阿伦萨湿地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水域开阔，环境优美，食物充足，岛屿与森林足以遮蔽一头成年提丰的踪迹。更重要的是，它背靠马拉河，却远离马拉河水系的地脉节点，平日里很少有提丰会来到这里。

　　这是珐穆的退路，任何时候都需要有个备选，如果在外界找不到更加充沛的地脉节点，就干脆回来将这座地脉养大吧。

　　………………………………

　　又过去了几天，雨季的最后一场大雨结束在了深夜。

　　叶子上挂满了水珠。

　　绿沼泽，老科林终于见到了珐穆，这头黑提丰趴在榕树下晒太阳，吸收着热量。

　　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的确是珐穆之后，科林从密林里窜了出来，然后跳进水里，哗啦啦地游到了榕树浮岛上。

　　“我的大人！”科林见面就诉苦。

　　“前几日我真是吓坏了。”

　　珐穆看着他。

　　科林抬起脑袋，似乎仍觉得那几日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提丰。”他说。

　　来自王领的放逐队伍着实将科林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提丰聚集在一处地方，而且是在绿沼泽里。科林连忙带着头疤躲了起来，过去了好几天，直到见到了珐穆才敢现身。

　　马拉河水系里藏着的提丰数量相当夸张，只是这片水系相当广袤，一头夜魇豹的活动范围内可能有一两个提丰的巢穴，但那些提丰深居简出，几乎无法撞见。

　　萨玫雨林里，炉心生物有门槛，超级种可没有，超级种生来就是智慧生物，成年之后便拥有炉心，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成长起来的超级种便会继承上一代的地脉。

　　弱小的动物，诸如鸟类、灵长类，乃至一些不起眼的树栖生物，都可能在漫长的岁月里受到地脉影响，炉心在血肉深处萌芽，智慧也随之诞生。所以信使、学者，以及那些生活在地脉附近的弱小种群，反而最容易出现智慧种，哪怕他们连地脉都感知不到。

　　不过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没有拥有炉心生物的评价标准，难以形成有效生态影响力，于是有了信使与学者集团抱团取暖，靠信息在雨林中谋生。

　　夜魇豹，沼鳄，水蚺，泰坦羽冠鹭，这些生物站在雨林食物链的顶端，没有天敌，自身已经是顶级掠食者，成为炉心生物所需要的地脉资源便远比信使学者要巨大。它们在生态上距离地脉最近，却往往是最难成为炉心生物的物种。

　　一头夜魇豹要想跨过那道门槛，得到属于炉心生物的力量，这可比一头提丰通过洗礼稀罕多了。

　　就珐穆见到的来说，通过洗礼的提丰每个雨季都有一批，封臣也见到了不少，领主级提丰更是见过了两头，但炉心夜魇豹除了科林，他便一只都没有见过了，头疤依旧没有蜕变。

　　因为顶级掠食者很强大，需要消耗的地脉资源多，可偏偏它们无法获取地脉资源。

　　地脉都在超级种的族群内部循环。

　　提丰，死日铠，翡翠裙，超级族群围绕着地脉进行战争，一座地脉节点变化再多的主人，也轮不到野蛮种去占有。

　　一个族群里能诞生出一头炉心生物便足以称王，就如泰坦羽冠鹭的皇帝，那头老羽冠鹭，年轻时，风暴的阿拉里克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而对于超级种，雨林传奇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他们的数量能打一场千年血战，甚至是两场。

　　珐穆有预感，血火时代压根就没有结束，只是因为白骸之王的强大迎来了一个四百年的休战期。

　　现在，随着死日铠有了皇帝，他们要继续了。

109 祭品

　　旱季到来了。

　　水道正在暴晒下收窄。

　　珐穆爬回了黑水沼泽里。

　　走过了许多的地方，他也就对这个地方还有一丝感情，他是在这里长大的，虽然幼年期只有一年。

　　最重要的是，沼泽的地底下埋着十几具青铜之骨。

　　岸边的树上，卢修斯眺望着远方。

　　他一直遵守珐穆的命令看守黑水沼泽，在遇到一些威胁的时候会呼唤科林，后来科林嫌这种被白面猴打扰的日子实在麻烦，便把头疤留在了这里。

　　没有珐穆的频繁捕猎，这里的齿鱼繁殖得很快，长吻貘、巨林兽之类的大型动物也会来到沼泽边饮水，沼泽里的眶棱鳄群同样很繁荣，从一开始的几只变成了趴在浅滩上的近百只，密密麻麻地趴在黑水沼泽边，这里俨然成了这些雨林提督的根据地。

　　但黑水沼泽如今的霸主不是它们，是一头壮年夜魇豹。

　　头疤最近过得相当好。

　　黑水沼泽没有对夜魇豹有威胁的掠食者，他环绕着沼泽进行捕猎。

　　卢修斯很懂如何帮助头疤狩猎，就像他曾经帮助珐穆那样，而头疤在与猴群的合作中逐渐学会了利用猴群给出的吼叫信号。

　　在这个过程里，头疤还懂得了分享，会将猎物留下一部分给猴群。

　　卢修斯对此深感欣慰，他认为幽灵继承了死神的传统。

　　如今，死神回来了，黑水沼泽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珐穆游进黑水，粗壮身躯破开水面，激起一圈圈水波。

　　卢修斯从树上跳下，熟练地骑在头疤的背上，然后头疤带着卢修斯游泳过河，来到沼泽深处的浮岛。

　　“我的大人，向您问好。”卢修斯说。

　　头疤站在一边，豹尾甩动着，趴在了地上，在夜魇豹的族群观念里，它的头是不能比珐穆抬的更高的，如果抬的更高，这是做对族长地位的威胁与挑战。

　　“雨水已经过去，其他水道逐渐干涸，这片沼泽会吸引来大量掠食者。”珐穆说。

　　“我的大人，这对我们来说已经不是问题。”卢修斯说。

　　成为智慧种的灵长类，配合雨林中的顶级掠食者夜魇豹，除了超级种没有威胁。

　　珐穆点头。

　　他不希望一觉睡醒之后会少些什么。

　　珐穆将沉睡一整个旱季，用这半年时光来消化青铜堡之战的收获，他原本的打算是找到一座地脉节点安心沉睡，现在只能缩回黑水沼泽里了。

　　奇奇欧和纳尔被送去了阿伦萨湿地。

　　白鹳女王会贴心地照看他们。

　　奇奇欧水性极差，他一般是凭借自己高大的身材踩着石头过河，两米高的红吼猴异种，算是雨林里的巨人了。但他没有渡过阿伦萨湿地大湖的能力，阿伦萨湿地上的一座一座浮岛便是他的囚笼。

　　至于纳尔，则被安置在白鹳的巢穴附近，白鹳甚至会把捕来的小鱼送给他。

　　这对一只金刚鹦鹉而言显然不是什么理想生活，他需要坚果和种子，却不得不每天和一群只知道捕鱼的白鹳打交道，而且除了白鹳女王伊瑟拉，其他白鹳并不是智慧种，纳尔想说话解闷都没有个去处。

　　但他们是安全且可控的，在下一个雨季到来的时候，珐穆会再次召见他们。

　　黑提丰潜入水下。

　　用大地之子共鸣地底深处的青铜岩峰，重新将水下洞穴挖开，珐穆当初封闭的有多坚固，现在想再次打开就有多么艰难。

　　水面上的太阳都不见了踪迹，水波开始荡漾火红的色彩。

　　已经到了黄昏。

　　他终于从缝隙里钻了进去，并且用大地之子再次将入口封死。

　　这个旱季，他将与历代青铜之主共眠，听上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

　　同一时刻，萨玫河的另一边。

　　提丰们称呼这里为“无主水域”，死日铠们则称呼这里为“灰界”。

　　雨林依旧覆盖着大地，但繁荣在此地断绝。

　　水面呈现铅灰色，宽阔寂寥，漂浮的枯叶堆积在岸边，高大的萨玫苏木零零散散地立在远方的丛林里，一望无际的林海消失了。

　　在远古时代，这里是一片无比富饶的土地，甚至坐落着十几座大型地脉节点。

　　于是在血火时代，丰富的地脉资源便成为战争不断爆发的地方。

　　提丰与死日铠在这片土地上厮杀，死之日点燃了森林，大地之子撕裂了岩层，所以无主水域也是千年战争留在雨林里的一道巨大伤疤，四百年过去仍未愈合，某些地方甚至连水草都长不起来，堪称雨林的死地。

　　女王将失败者放逐到这里，提丰们在这里活动，不论她们在族群中如何弱小，都是生长着大地之子的超级种，随着她们的捕猎，沉睡与死亡，这些流浪提丰会成为土地愈合的养分。

　　女王从来不指望这些流浪提丰能作为边境战士。

　　这是提丰对曾经的战争，也是对伦德缇尔的献祭。

　　所以这里尤为残酷，没有地脉，便没有足以支撑庞大身躯的能量，没有丰饶的猎场，便无法在漫长的成长中积蓄力量，受难是无主水域的主调，是伦德缇尔对提丰的警醒，警醒她们战争的代价。

　　杀死五头战争信徒让伦德缇尔的五首垂眸，视作原谅，所以流浪提丰才能从祭品的身份转化为大地的子民，重新拥有洗礼的权利。

　　菲莉尔盘踞在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