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799节

　　姜柴在县衙门口驻马而立，往里面望去。只见县衙内灯火通明，元希坐于大堂之中发号施令，二十余名里长立在堂下听候差遣。

　　堂外，还有七八人不知犯了什么事，正跪着等候发落。

　　下一刻，却听元希面无表情地道了一声：“乱我军心者，拖出去斩了。”

　　姜柴看着备倭军将堂外跪着的人拖走斩首，喊冤声戛然而止，咚咚咚人头落地声不绝于耳。

　　元希在大堂里看见姜柴，起身绕过公案，大步走出来：“你怎么来了？”

　　姜柴感慨道：“当年刚到国子监的时候，你还畏畏缩缩的不敢大声说话，李博士瞪你一眼，你惴惴不安一晚上睡不着觉。如今砍十几颗脑袋，眼都不眨一下。”

　　元希哈哈一笑：“你不也变了么，当年第一次领你们去平康坊，歌姬离你近些，你从脸到脖子红得像熟透的河虾。”

　　姜柴摇摇头：“我没变。”

　　元希一怔：“什么？”

　　姜柴淡然道：“现在也红。”

　　元希放声大笑。

　　姜柴忽然问道：“倭寇围城，若是阿杏和那位来不及赶回来，咱们绝对守不住这座城，最迟明天一早就会破城。”

　　元希靠在县衙的牌匾下，不动声色道：“突然说这丧气话做什么？”

　　姜柴沉默片刻，攥紧了缰绳：“倭寇还未把靖江围死，我等现在策马出去寻阿杏。”

　　元希低垂着眼帘：“你是说，逃出去？”

　　姜柴辩解道：“不是逃，是去寻救兵。”

　　元希看着靖江县城里的一栋栋黄土屋子：“我当年赴任县令前，曾拜别元行之，我说我不是习武那块料，想去当文官了。元行之对我说：‘郡县治，则天下安。知县者，牧民之官，系一方治乱、万民生死，去吧，当一任县令比当个武夫有用’。”

　　元希自嘲的哂笑一声：“后来学人治县，还没施展一身抱负呢，却因一场洪水被免了官。在景朝没当上的县令，倒是在宁朝当上了。姜柴，你要想走就走吧，但如今这靖江县的百姓是我治下的，我得死在他们前头。”

　　姜柴拨马就走：“知不可胜而死战，是愚蠢。”

　　元希忽然在后面喊住他：“姜柴！”

　　姜柴勒马回转：“怎么？”

　　元希诚恳道：“你很聪明，你比我们四个都聪明，可聪明有时候会反被聪明误。”

　　姜柴皱眉，他座下战马原地打转，他却始终转着头看向元希：“什么意思？”

　　元希沉默片刻：“我们没你那么聪明，所以看不到这一仗的结果。你说我们傻大胆也好，说我们愚蠢也好，都可以。但……”

　　姜柴不耐烦道：“别大喘气！”

　　元希正色道：“所谓天下名将，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知必死而守义，握重兵而不叛！人亡阵破，道不可破，身败国倾，节不可倾！姜柴，天下名将不打必胜之仗，他们不光有脑子，还有胆气！”

　　姜柴沉默许久，抖了抖缰绳往北走去：“用不着你来跟我说书本上的那些大道理。”

　　一路上，城中百姓见他便急忙打招呼：“大人好，大人吃饭了吗？”

　　姜柴敷衍几句。

　　又往前几步，一位妇人拉着五六岁大的女儿躬身行礼，小女孩奶声奶气道：“大人，倭寇来了吗？”

　　姜柴看都不看一眼，没有理会小女孩。

　　他策马来到北城墙下，看着还未封堵的城门，迟疑着。

　　片刻后，他拨马回转，路上看见备倭军，立马高声下令道：“快，将各城门封堵住，不要用木梁顶门，城门年久失修会被撞坏，用泥沙、砖石彻底封死！”

　　交代好此事，姜柴拨马就走。

　　他先在城中找到郑继业，叮嘱好北城墙的防务，又在城中找到周昌，领着周昌在城中转了一圈，选好破城之后的巷战之地，这才折返城南。

　　姜柴登上城楼，看着城内青壮百姓将房屋砖瓦拆了，把青砖变作落石，将房梁锯成一截一截的滚木，整整齐齐码在墙垛之下。

　　他立在墙垛后，远远看着倭寇安营扎寨，将整个靖江县城围困当中：“义父，都交代好了。”

　　陈迹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走。”

　　姜柴平静道：“不走了，学了那么多兵法，不能白学了。虽然我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挂帅第一仗，竟是帮宁朝人打倭寇。”

　　陈迹笑了笑：“挂帅第一仗要是输了，岂不是更不甘心？”

　　姜柴摇摇头：“阿希说的有道理，太聪明了也未必是好事，仗还没打，反倒先把自己的胆吓破了。我回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此生未必能找到这么难打的仗了，越是难，我越是要试试看。”

　　陈迹拍了拍他肩膀：“那就试试看。”

　　就在此时，姜柴遥遥看见倭寇驱使着民夫向前压了百余步，竟在城外八十步的距离挖起壕沟，准备安营扎寨。

　　他冷笑一声：“他娘的，把营寨扎得这么近，怎么不干脆扎老子脸上？”

　　他转头对一名备倭军招手：“把弓拿来，不要倭弓，要硬弓。”

　　备倭军取来硬弓，姜柴瞄着民夫身后的倭寇搭箭就射。

　　羽箭呼啸而出，可羽箭刚飞出八十余步便有颓势，歪歪斜斜钉在倭寇面前的地上，倭寇哈哈大笑着隔空讥讽。

　　数十名浪人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对着城头放肆摇晃。

　　姜柴叹息道：“这些缙绅制备的乡野猎弓只能射那么远。义父，围城之战，青壮要分三班轮休，等倭寇来了再集结，不然人是要疲的。如今倭寇把营寨扎到八十步内，随时可以扛着梯子冲上来，留给我等调兵遣将的时间便不多了。”

　　他转头看向西边：“但愿能撑到阿杏和那位回来。”

第779章 两难

　　城门楼上响起急促的鼓声，倭寇来了。

　　黑夜里，一个个备倭军在鼓声里握紧杂七杂八的军械，有先前缴来的倭刀，有缙绅自备的朴刀，还有锄头、钉耙。

　　听见倭寇的脚步声、喊杀声，所有人下意识攥紧兵刃。

　　姜柴在城墙上冷声道：“莫心存侥幸，让倭寇爬来了全城人都得死。我等在此督战，溃逃者死。”

　　南城门外的滩涂上，密密麻麻的浪人手持倭刀，驱使着数百名被剃成月代头的宁朝百姓，扛着竹梯冲在最前方。

　　有通译在人群后方高喊着：“冲，冲上城头你们就得救了！”

　　宁朝百姓被驱赶至城下，架起梯子便往夯土城墙上爬。

　　备倭军举起落石要砸，可往下看去，火光映着下面一张张脏污、惶恐的面孔，一时间下不去手。

　　梯子上的百姓语无伦次地高喊道：“老乡别动手，我们都是宁朝人，不是倭寇，这脑袋是倭寇给我们剃的，让我们上去吧！”

　　城下有人附和道：“对对对，我们都是被倭寇掳来的，都是自己人！”

　　备倭军听着城下乱哄哄的声音，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有汉子爬上梯子，备倭军下意识伸手去拉了一把。

　　汉子爬上城墙后喜极而泣：“谢谢，谢谢！我们是盐城建湖县人，被倭寇用船掳到这的！”

　　备倭军见真是自己人，当即一个个伸手将梯子上的百姓拉上城头。

　　姜柴怒不可遏：“谁让你们拉他们上来的！”

　　有备倭军小声道：“这都自己人啊……”

　　姜柴箭步上前，一耳光抽在对方脸上：“倭寇把他们都剃成月代头，为的便是混在其中登城！”

　　一名备倭军反驳道：“这不都是咱自己人吗，怎么下得去手？”

　　话音刚落，却见救上来的人群里，四名汉子忽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四处劈砍，硬生生逼退备倭军，砍出一片空地。

　　四名倭寇夺来倭刀，牢牢守住这条缺口，眼瞅着倭寇便要由此攻上城头。

　　千钧一发之际，姜柴提刀杀来。

　　一名浪人劈刀便砍，姜柴一刀上撩，刀锋与倭刀擦出一溜火花，浪人只觉自己刀锋被吸住，不自觉抹向自己脖颈，顷刻间鲜血飞溅。

　　姜柴迎面一脚踹在浪人胸前，又迎向下一个浪人。

　　浪人怪叫着将倭刀举过头顶，奋力下劈，可姜柴速度极快，没等他刀锋劈下，已然撞进浪人怀中。

　　姜柴左脚穿插至浪人身后腿弯处，只用肩膀一顶，便将浪人顶飞出城墙，重重砸在城下。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四名登城的浪人死伤两人。

　　姜柴对城墙上的备倭军怒吼一声：“愣着做什么？杀！”

　　备倭军见姜柴仿佛砍瓜切菜般轻松，终于奋起围杀两名浪人。

　　姜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独自将缺口堵住：“砸落石和滚木，一个都不许放上城头，违令者斩！”

　　说罢，他握住竹梯的尾端，就要将缺口处的竹梯掀翻出去。

　　可当他往下看去时，只见火光摇曳中，梯子上的老弱孺妇排成一排，探出脑袋仰望着他面露乞求：“大人，我们是宁朝人啊！”

　　“大人！救救我们吧！”

　　姜柴迟疑了一瞬，可最终还是狠着心将竹梯劈断。

　　有备倭军低头看着摔下去的老人，不忍心道：“要不放他们上来吧，您是行官，便是有倭寇混在其中，您给他们杀了就好。”

　　姜柴怒斥道：“胡说什么，这城墙百丈宽都不止，我如何救得过来？我也不是没有旁的办法，你们若是精锐，我当然敢放他们上来，但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一滩烂泥，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姜柴深深吸了口气：“赢了，只是死城外这几百人。输了，便是赌上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听好了，不许放一个人上来，违令者……”

　　就在此时，却见元希领着乌泱泱的青壮百姓登城，他喘着气说道：“我临时募集了城中青壮来支应你，有一八百余人。他们短兵相接或许不行，但守城战与平原厮杀不同，便是寻常百姓也能派上些用场。”

　　姜柴怔怔道：“你……”

　　他看向元希身后，不止男丁，还有妇人，城中青壮百姓一个个拿着榔头、粪叉、钉耙、铲子等杂物，面色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