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801节

　　陈屿当即后退，任由陈序、金猪、天马三人将满城头两百余名倭寇围在当中。

　　陈序从袖中取出一枚黄纸符，咬破指尖在纸符上写了个篆字，抛向半空。叠成三角的黄纸符飞上半空时自然展开，无火自燃。

　　黄纸符燃烧缓慢，挂在城墙上的夜空里仿佛一盏灯笼，淡淡的火光将整条城垣步道笼罩其中。

　　当符纸的火光将城头笼罩的刹那，所有被笼罩的人只觉自己身上被压了一座山，不由自主向地面趴去。

　　陈序闲庭信步似的迎着倭寇往前走，双手重新拢回袖中。

　　一名侍夫僵持在原地，硬扛着山字符双手握刀，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陈序。

　　侍夫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刚走两步，却听膝盖处传来一声脆响，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侍夫跪在地上，仍旧想要奋力抬刀，可手里的倭刀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不甘心地抬头看去，正看见陈序经过他身边，只斜睨他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

　　郑继业趴在地上，高喊着：“怎么回事？几位大哥，我是自己人，放我起来。”

　　金猪没理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一个又一个倭寇身体穿过城垣步道。

　　此时便是一片羽毛落在倭寇身上，也仿佛一扇门压了上去，金猪每走一步，脚步都仿佛有千钧重量，将倭寇身体踩得骨断筋折。

　　他踏上一名倭寇的胸口，胸口便顷刻间塌陷下去，倭寇嘴里涌出一股鲜血来。

　　金猪抬头看向陈序：“陈家大行官，你这山字符也不怎么好使啊，对付对付这些倭寇还行，对付重甲骑兵也还行，可对本座这种寻道境行官跟挠痒痒似的，毫无压力啊。”

　　陈序温声道：“您说得是。”

　　城头山字符燃烧过半，三位寻道境行官只是来回走走路，便像踩死蚂蚁一般，将倭寇一一踩死。

　　备倭军们趴在地上惊恐万分，待到金猪等人走出视线，只能听见骨折声此起彼伏，哀嚎声不绝于耳。

　　郑继业惊恐道：“几位好汉，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我等也是为了杀倭寇守一方百姓，绝无恶意！”

　　金猪在他身旁蹲下，笑眯眯道：“放心，本座也是来抗倭的，和你们是一路人。给本座说说，你们说的那个义父是什么来路？”

　　郑继业迟疑片刻：“他也是我捉逃兵捉回来的……”

　　金猪气笑了：“你小子有点东西在身上，本座把你带回京城哪还用费劲找谍探啊，带你溜达一圈不就把司曹都捉起来了么？小子，给你个海东青当当，如何？”

　　郑继业一头雾水：“什么是海东青？”

　　一旁天马比划手势：“赌瘾犯了？好不容易押对了陈迹，该戒赌了。”

　　金猪嘿嘿一笑：“与他玩笑罢了。”

　　天马冷笑，用手语鄙夷：“海被太阳煮干的那一天，赌鬼才能戒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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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时辰过去，城北依旧毫无音讯。

　　大倭长微微眯起眼睛，莫非城北还有一支伏兵？投进去三百余名倭寇，竟连一片水花都没砸起来。

　　他看着城头那位策马疾驰的行官，对方仿佛不知疲倦似的，一次次将先登的浪人斩杀当场。

　　奇怪，牙人不是说那寻道境行官去了东兴县么？

　　消息有误！

第782章 袭扰

　　靖江县城的城墙并不高，两丈有余。

　　知县们修筑城墙的时候也没想过这里会打仗，只是历任知县上下其手的由头之一罢了。

　　城墙这些年坏了补、补了坏，离近了还能看见夯土墙上颜色不一的补丁。

　　黑夜里，大倭长看着八十步外的靖江城，手指摩挲着刀柄外的黑漆鲛皮，静静地看着陈迹在城垣步道上纵马疾驰。

　　心腹在一旁问道：“殿，消息有误，城北的西海地侍队或许中了埋伏，此地或是汉人为我等设下的陷阱。”

　　大倭长平静道：“坑杀我等，谁为他们带来海潮般的白银？谁将他们的丝绸和茶叶带去太阳落下的地方？这里不是陷阱，只怕报信的汉人也不知此地实情。”

　　心腹想了想，又问道：“殿，走还是留？”

　　大倭长看着城头的火光，沉默许久：“大军已至，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关白殿与内府殿大战在即，我等该带着头颅与胜利回到大阪城，否则，就该提着自己的头颅回去了。”

　　就在此时，城垣步道上的陈迹忽然驻马而立，遥遥与大倭长隔空相望。

　　火盆摇曳的光里，陈迹坐于马上，以挑衅之姿，举起野太刀遥指大倭长眉心。

　　大倭长冷笑一声：“无谓之勇。”

　　他平静地扣上黑漆面甲，双手交叠在刀柄之上：“滚丸战，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倭寇大营里忽然敲响铜钲，城头上的备倭军正浴血奋战，忽听鸣金声，倭寇竟如潮水般向城下退去，退回营寨之中。

　　倭寇营寨里灯火俱灭，黑漆漆一片看不清端倪。

　　备倭军茫然四顾：“赢了吗？”

　　却听姜柴朗声道：“倭寇把营寨扎咱们脸上是为了方便袭扰，一定还会再来。想吐的往城外吐，别他娘的吐到老子城头上。想哭的捂着嘴哭，敢他娘的哭出声，老子鞭子伺候。哭完吐完，喊两声娘，就算是老卒子了！”

　　夯土城墙的黄色被血水染得斑驳，备倭军新卒趴在墙垛往外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低头一看城外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又忍不住吐出来，直到吐出淡绿色的胆汁。

　　然而就在此时，黑夜里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

　　姜柴眯着眼看去，只见倭寇又卷土重来，气势汹汹地扛着竹梯冲到城下。

　　他低骂一声：“这么快？击鼓！”

　　靖江县城里再次响起急促的鼓声，靠坐在墙垛边上的备倭军纷纷起身。

　　可等备倭军刚刚抄起兵刃，倭寇营寨中竟再次响起铜钲声响，倭寇们如潮水般后退。

　　备倭军只得片刻喘息，却听黑夜里又传来脚步声。

　　姜柴没好气道：“这他娘的谁想出来的战术？敌袭，击鼓！”

　　八十步的距离，从倭寇大营到城墙下只需要十几息的功夫。

　　几乎是备倭军刚刚重新抄起兵刃，倭寇便已来到墙根下架好竹梯。

　　一炷香后，倭寇大营又响起鸣金声，倭寇再次退回营寨之中。刚刚还喊杀声震天的城墙上再次陷入寂静，使人几乎以为自己失聪了。

　　所有备倭军瘫坐在地，新登城的青壮也不例外。

　　周昌皱眉道：“这些都是没经过操训的百姓，这么下去便是年轻大小伙子也扛不住，不用等后天阿杏回来了，天亮就得被熬垮。姜柴，你不是天下名将么，想想办法。”

　　姜柴扶着城墙眺望倭寇大营：“应付袭扰无非两种办法，一是三班休整，将士不疲，可咱们若分成三班，未必挡得住倭寇。二是袭营，一小股精锐袭扰敌方营寨，让他们也没法休息，可咱们哪有精锐？”

　　周昌低骂一声：“元杏和那位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们要在，哪用被这些土鸡瓦狗蹬鼻子上脸！姜柴你也不行啊，平日里吹牛吹上天，遇到点倭寇就没办法了。”

　　姜柴憋闷许久才说道：“这能怨我？”

　　周昌一转头，只见姜柴神色疲惫。

　　他语气一松：“这里我撑着，你下城吃饭吧，能睡半个时辰也不错，让阿希顶上来。”

　　“行，”姜柴转身走下城楼。

　　元希迎面走来：“休息一会儿，我上去撑着。”

　　姜柴嗯了一声与元希擦肩而过，往城中走去。

　　可到了临时搭建的粥棚，姜柴却没胃口吃饭，只随意找了个空墙根儿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此时，一位大婶凑过来：“你就是姜柴吧，阿希叮嘱我给你留了饭菜，还有腊肉。”

　　姜柴一怔，端过碗来道了声谢，几口扒完碗里的饭，又听见城头响起鼓声。他深深吸了口气，将碗搁在地上，朝城墙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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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希刚登城便听鼓声再响，倭寇卷土重来。

　　他刚号令备倭军起身迎战，倭寇大营又响起鸣金，眼见倭寇潮水般涌上来又迅速退去。

　　周昌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几千号人马不敢真刀真枪的打上来，净玩阴招。”

　　元希摇摇头：“他们打定主意要熬死咱们，偏咱们手里都是新卒子，人还少，经不起他们这么熬。”

　　说罢，他看了一眼备倭军和城中青壮：“最多到天亮，这些人都得被熬垮。”

　　周昌来到他身旁：“那有什么办法？熬不住也得熬，不熬就得死。也不知道阿杏和那位知不知道这边被倭寇围了城，若是去东兴的半路就发现端倪，或许来得及回来。”

　　元希想了想：“要是到了东兴才折返，只怕要等明天傍晚回来给咱收尸了。义父呢？”

　　“方才城东有倭寇袭扰，他去支应了。”

　　此时，陈迹策马而来，傩面上还有未干涸的血珠。

　　不等陈迹开口，周昌赶忙指着倭寇大营说道：“义父，不能让倭寇这么袭扰下去了。靖江的城墙本来就矮，这群孙子赶着民夫过来送死，尸体也没法清理。等到明天晚上，城墙根儿下的尸体就得摞成山，倭寇不用爬梯子就能摸黑攻上来。”

　　陈迹嗯了一声，丢掉自己卷刃的刀：“给我换柄野太刀来，地上这柄拿去磨一下。”

　　元希赶忙将自己的野太刀抛给陈迹，眼巴巴看着他：“得想想办法，起码不能让倭寇这么肆无忌惮。”

　　陈迹转头打量城头，忽然开口交代道：“把火盆都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