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853节
使徒子沉默不语。
山长见他不说话，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人群中的胡钧焰：“小道士，躲了老夫这么多年，迟迟不愿入神道境，今日正巧遇见了，不如试试身手？”
胡钧焰身旁女伴担忧地看他一眼，胡钧焰亦沉默不语。
山长又看向另一边宾客：“你们谁来试试？”
宾客皆沉默不答。
山长抬头看向天上那密密麻麻的白色云朵：“你们呢？”
天上一尊尊神��纹丝不动，山长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格外畅快。
此时，名为砚池的小道士向前一步，对使徒子拱手道：“师父，由我来吧。”
使徒子沉声道：“不可，我朝未来担在你肩上，天象术未大成前，你不可出手。”
他目光看向自己一个个徒弟，沉默片刻，最终点出一人来：“张绝，你来。”
“是，师父，”名叫张绝的小道士走出十二都天门阵，登上三层高的虚皇斋坛。
山长没看张绝，而是看着使徒子慢悠悠调侃道：“你老小子是真惜命啊，怪不得修万神临舍的只你能入神道境。”
使徒子充耳不闻。
只见张绝在虚皇斋坛上请水、敕水禁坛、礼三师，依次做法。
待礼三师毕，张绝左手掐诀，右手拇指划开眉心，从内里化出一道元神来，抓起香案上三炷香插于脑后发丝之间，宛如戏词话本里的旗靠。
张绝元神高喝一声：“鸣鼓！”
坛下的知鼓道士闻声，当即敲响三通法鼓，一震诸天，二召地��，三肃人众。
刹那间，虚皇斋坛旁的分坛，九幽坛、二十八宿坛、五方坛上的香火无火自燃，蹿起一尺余高的灵焰！
张绝面朝苍穹，朗声道：“瑶坛启建接诸天，香霭氤氲达玉星。普设宏醮三千座，一心叩请万真临！弟子张绝，志心皈命，供三千六百圣位，广迎十方真宰、冥府幽司一切圣真，下凡临敌！”
话声中，宾客们都小心起来，半口大气都不敢喘。
另一边，山长昂首而立、气势节节攀升，却见降龙悬于他身侧绽放万丈光芒，身周无风而动。
狂风刮得陈迹抬起胳膊阻挡，几乎睁不开眼。
陈迹勉强睁眼看向苍穹碧空，想看这万神临舍请神下凡是何等景象，可一息、两息、三息……那天上一尊尊神��竟依旧纹丝不动！
陈迹瞳孔猛缩。
今日武庙山长不问生死，而这漫天神��，竟无一人愿来人间试剑。
第842章 天行健
黄山道庭的山颠只余下山风呼啸，张绝呆立在虚皇斋坛上，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漫天神��，手足无措。
满场宾客与数百黄山道士，则难以置信地看向使徒子。
道庭历来以能够沟通四十九重天为名，罗天大醮、周天大醮、普天大醮吸引无数信众来此观礼，祈愿神��赐福。
那一朵朵白云上的一尊尊神��低眉俯瞰，分明是在的。可大敌当前，道庭传人登坛请神临凡，却请不下来。
所有人猜想过山长胜，亦或是黄山道庭胜，偏偏没想过，四十九重天的神仙会不愿意下来。
十二都天门阵前，使徒子仰头看着天上神��，片刻后对身后说道：“张真，你来。”
张绝灰头土脸地从虚皇斋坛退下来，换张真上去。
张真立于台上深深吸了口气，可请水、荡秽、礼三师、发炉、鸣三通法鼓一并做完，再请神��临凡退敌，天上依旧毫无动静。
宾客议论起来：“是这两位道长修为不够，还是天上的神仙也打不过山长……所以不敢下来？”
有人看向使徒子，眼神复杂起来：“神仙也打不过山长么？”
此时，山长看向使徒子，眼神中带有一丝悲悯：“小阿七，你知错了么？”
使徒子并不言语。
山长叹息一声：“我师父曾与我说过，他第一次来黄山道庭时，见过你师父。那时候我的师父已是天下泰斗，你师父还只是黄山脚下的一个放牛娃，来黄山时，我的师父见你的师父赤足躺在石上，牛群四散而不顾，却盯着天上流云看得出神。我师父一眼便觉他与众不同，兴起问他‘牛跑了，为何不追’，你师父回答‘它们认得回家的路’。”
“我师父第二次来黄山时，你师父成了黄山道庭年纪最小的火工道人，每日劈柴挑水，得闲便趴在窗边，偷听他的师父与天下泰斗论道。我师父隔窗瞧见他，笑着问‘旁人入山都先天境界了，他入山七年怎么一点不急’，你师父回答‘我放牛的时候，牛也走得慢，可它从不走错路’。”
山长叹息一声：“后来的事情世人都知道，景朝铁骑南下，你师父前往崇礼关守关，一夜由凡人入神道境。我也好奇问过我师父，为何会如此？怎能如此？我师父说，旁人修的都是境界，你师父修的是心，其实境界早就很高了，只是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山长看向使徒子，肃然问道：“小阿七，你修的是境界，还是心？”
使徒子眼神动了动，却依旧没说话。
山长笑了笑：“你可知老夫这么多年为何不愿随景朝大军南下？也因你师父。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出手便是成为神道境大宗师那天，他在崇礼关外布下十二都天门阵，将景朝右翼八千铁骑困在阵中三日三夜。三日后，阵散，景朝大军自行退去，没死一人。回宁朝后，朝廷要论功行赏，你师父只说‘天意怜苍生，非我之功’。”
使徒子也陷入回忆神色。
山长看着使徒子：“你师父收你为徒，想来也是看重你当年开仓放粮的侠气，可你如何落得今日田地？那天上的神仙心里只有自己，可曾有过天下苍生？”
使徒子的目光终于活了过来：“老前辈是要劝我修心？可我道心似铁，从未更改。”
山长上下打量他：“哦？”
使徒子一抖身上绛衣法袍，凝视着山长，郑重道：“老前辈，我宁朝与景朝不同。景朝有十二中央禁军，有虎贲军、天策军、虎豹骑，有白家铁骑。我宁朝却只有御前三大营，只有军粮都发不出来的九边残卒，只有百废待兴，得用一条条人命去填。若黄山道庭垮了，景朝铁骑势必马踏中原，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我黄山道庭的一两个弟子了，是数十万人、数百万人。老前辈自可潇洒肆意、游历天下，我黄山道庭却不行。”
“我当年从定远县戴枷锁、赤脚三百里走回金陵，一路上，我想了许多，想那些百姓会不会受牵连，想他们有没有吃饱饭，想大报恩寺会不会出面保我，唯独没想过后悔。世人只知，那一日师父站在朝天宫门前问我三百里路看见了什么，却不知师父临终叮嘱，只有八个字‘道在山脚，不在山顶’。”
使徒子叹息一声：“师父并未点明这八字何意，而我自悟，或许师父是想教我……隐忍。”
说着，使徒子大步往虚皇斋坛走去：“今日也好叫老前辈知道，我这么多年不曾出手，绝非贪生怕死，而是这万神临舍门径……必须得有个神道境大宗师撑着。”
山长面露异色。
道庭宾客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使徒子是何意。
只见使徒子登坛，从太平缸里取出净水来，以柳条蘸着清水。
他踏九凤破秽罡，将柳条上的清水撒向坛周，朗声道：“清清之水，日月华开。中有北斗内有三台！天无氛秽，地绝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
先前张绝施咒时待到鸣法鼓后才见法坛异样。
可使徒子手中清水方才落地，一滴滴水仿佛化作一滴滴油，在地上烧起一道道灵焰来，将虚皇斋坛牢牢围住。
山长若有所思，驱使着降龙试探冲破这一圈灵焰，可降龙方才靠近，他便又将降龙收回来，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下一刻，使徒子竟略过礼三师、发炉，高声道：“张绝，你来击鼓！”
张绝迟疑着提醒道：“师父，尚未礼三师、发炉！”
使徒子转头看他，厉喝道：“护着人间的时候他们是三师，如今不是了，击鼓！”
张绝神魂一震，当即从师弟手中抢过鼓槌，奋力擂打起来。
一震诸天！
二召地��！
三肃人众！
当鼓声毕，虚皇斋坛周围骤然亮起庞大八卦法阵。
宾客中，祁公忽然说道：“是乾卦。”
有宾客不解：“此时亮起乾卦，何解？”
祁公神情肃然：“天行健！”
……
……
就在此时，法鼓毕。
使徒子燃起七炷香，咬破舌尖，一口舌尖化作血雾喷在线香上！
他双手将七炷香举于头顶，仰头凝视天上一尊尊神��：“日日食我人间香火，当守护苍生万灵。尔等今日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不是来不了，是不愿来。既然天不助我，我独担之！”
山长闻言，面色亦是一肃。
只听使徒子高声道：“养神千日，用神一时，给我下来！”
话音落，使徒子将手中七炷香分出一支，猛然插入面前香炉中，面色苍白一分。
道庭光明顶骤然狂风大作，地上的灵焰冲天而起，云朵里一尊神��，竟就这么被使徒子从天上生生扯下来！
所有人面色一变世人只知万神临舍可请神，却不知万神临舍修至神道境，竟能把四十九重天的神仙拉下凡尘！
山长看到这一幕，忽然放声大笑：“好好好，不枉老夫走这一趟黄山，痛快！痛快啊！”
神��落下时，使徒子驱使其抽出腰间铁锏劈向山长。
山长不退反进，化作一道流星向神��迎去，煌煌剑意登峰造极，只一剑便将天也分开。
一剑之后，那尊被拉扯下来的神��竟就这么一剑烟消云散了，独留山长在半空中临风而立。
光明顶上众宾客面露诧异，有人喃喃道：“一剑弑神？”
使徒子见神��烟消云散，却不气馁，手中再分出一支香插入香炉，面色再苍白一分：“天能生我，不能养我，地能载我，不能救我……生我、养我、救我者，唯有我手、我足、我心，再来！”
又一尊神��被扯下凡间，神��在空中化出法相，足踩九头狮子。神��从天而降，遥遥一掌按下。
山长再次化作流星迎上，一道璀璨流星从那庞大法相当中穿透而过，神��烟消云散。
山长立在空中，放声高呼：“枉在观里塑了泥像被人供着！今日不问生死，再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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