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22节
徐来分析说:“我从白沟一路行来,见到辽国境内颇多饥民。百姓都吃不饱,辽国又有多少粮食打仗?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两国和睦数十年,我大宋亦不愿跟辽国作战。何必因我一个使臣,两国再生出仇怨呢?”
耶律洪基属于易怒性格,但他的怒火,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决定处死两个近侍之后,又被徐来一通诉说,耶律洪基的怒火已经压下去:“你为南朝开拓河湟,实在是一大祸患。只为这个,我也要扣留你!”
徐来说道:“陛下如此治国吗?我听说真正圣明的君主,应该选贤任能。辽国疆域广阔,能人异士无数,若能选拔人才,何愁不能富国强兵、开创盛世?”
耶律洪基笑道:“朕自会选贤任能,与是否扣留你无关。”
“那陛下要如何才能放我归宋呢?”徐来问道。
耶律洪基哈哈一笑:“你这是在跟朕谈价钱?留下火器之法如何?”
徐来说道:“火器我真不知如何制造。但我可以赠送的,远胜火器十倍百倍。”
耶律洪基道:“说来听听。”
徐来说道:“我要赠送陛下的,是辽国皇后与皇太子之性命!”
一个人生气或者无语到了极点,是会发笑的。
耶律洪基就被气笑了:“谁能伤他们性命?”
徐来说道:“大宋之君臣,虽然远在万里,也知道辽国太师权倾朝野。陛下难道没有感觉吗?”
“朕也读史书,离间之言就不必再说了。”耶律洪基说道。
徐来笑道:“陛下若是不信,只须让皇太子参政即可。一年之内,辽国必有谣言出现,而且多半跟皇后有关。皇后若是出事,对谁最有利?”
耶律洪基面无表情:“你退下吧。”
徐来继续说道:“陛下再想想,自从某人被封为太师之后,关于皇后和皇太子的闲言碎语是否就变多了。”
“退下!”耶律洪基大怒。
徐来作揖退出大帐。
耶律洪基是经历过一次叛乱的,他也知道耶律乙辛在搞小动作。但他不相信耶律乙辛有叛乱的胆子。
耶律洪基有自己的思维逻辑:上一次是皇叔叛乱,才有机会登基称帝。而且辽国皇位,以前本就是承诺给那位皇叔的。但耶律乙辛不同,这个人的出身太卑微了。
耶律乙辛的家族早已落魄,小时候甚至给人牧羊为生。
这种人没有任何机会,通过叛乱而篡权。所以耶律洪基才放心重用。
但今天被徐来提醒,还让他回想近两年的闲言碎语,疑心极重的耶律洪基开始认真回忆。好像确实是从耶律乙辛做太师开始,关于皇后的坏话就变多了,皇后发牢骚抱怨也总被他知道。
事实上,时间还可以往前推。
从册封皇太子那年起,耶律乙辛就已经开始谋划,想尽一切办法让帝后产生嫌隙。
耶律洪基独坐在大帐内思虑良久,愈发感觉耶律乙辛图谋甚大。他又想起徐来出的主意:让皇太子参政。
只要让皇太子参政,耶律乙辛必然应激,加速谋害皇后和太子。
……
使者帐篷内。
见徐来返回,郭若虚连忙问:“怎样了?”
“应该没问题,”徐来说道,“就算这次没有说服,今后还能想其他办法。”
郭若虚问道:“你怎么劝说辽主的?”
徐来摇头:“现在还不能讲。”
跟辽国皇后、太子的性命,以及太师叛乱的大事比起来,扣不扣留一个宋使已经无所谓。
徐来就没想过说服耶律洪基,也没想过施恩让耶律洪基报答。
他今天扯那么多,纯粹是想让耶律洪基关注别的事情,让耶律洪基对扣不扣留自己变得无所谓!
对付这些自以为是的帝王,千万别想着强行说服,而是该引导对方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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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现在的官职,是最佳的使者人选。原本打算让徐来被扣押三个月,既然你们不能接受,那就让他提前回国呗。)
0258【终于可以归宋了】
徐来离开皇帝行帐不久,耶律洪基便设宴招来两个弟弟。
二弟耶律和鲁斡是上京留守,三弟耶律阿琏是西京留守。
他们并不能完全掌管上京道和西京道,只拥有这两道的首府的军政财权。
但也不仅限于此。譬如耶律阿琏掌管大同府,战时可调动指挥整个西京道的军队,平时也负责编练军队、修筑寨堡等等。
辽军今年多次被大宋河东军队击败,耶律阿琏就属于战败的直接责任人。
两人拜见之后,陪同兄长喝酒。
耶律洪基问起西京战事,耶律阿琏连忙离席跪拜:“今年西京损兵折将,臣甘受责罚。”
耶律阿琏此人极为谨慎,从不干涉朝政,一直属于小透明。
耶律洪基问道:“太师说宋军能获胜,都是因为有了火器。你却没有多提火器之威。为何?”
耶律阿琏回答说:“年初的时候,宋军也有火器,但根本不敢出城野战。臣派遣细作打探,得知宋国的河东经略司叫蔡挺。此人就任以后,就重新编练兵马、裁汰老弱、整肃军纪。”
“自蔡挺整军之后宋国的河东军便不好对付了。有一次,臣派遣骑兵突袭。宋国车阵没有布成,火炮也来不及发炮,神臂弓也只有部分能射击。但宋军依旧胜了,他们军纪十分严明,其步兵被铁骑突袭还能快速列阵。”
“就算没有火器,河东宋军也不好打。”
耶律洪基嘀咕道:“蔡挺,蔡挺……这名字有点耳熟。”
耶律阿琏提醒说:“西夏国主李谅祚,即被蔡挺麾下部将射伤,次年因旧伤复发而死。”
“原来是他,”耶律洪基感慨,“你输得不冤啊。”
耶律阿琏说:“臣实在惭愧。”
耶律洪基突然问:“西京兵马多次战败之后,太师可有派遣官员过去?”
耶律阿琏一愣:“有……有的。太师任命的官员,皆为贤能之人,对臣助益良多。”
耶律洪基又问二弟:“你那边呢?”
耶律和鲁斡连忙说:“太师选派贤良至上京,臣极为感激,治理地方轻松了许多。”
同样一件事,如果埋下怀疑的种子,看待问题的角度就完全不同了。
耶律洪基现在非常肯定,太师耶律乙辛的小动作太多,竟然往二弟、三弟那里安插亲信。而且,二弟、三弟对耶律乙辛极为惧怕,甚至不敢说他丝毫的坏话。
耶律乙辛的权势,竟到了让自己弟弟都恐惧的地步了吗?
难怪宋国使者都知道耶律乙辛操弄权柄,辽国太师的“威名”恐怕早已传到开封。
自己这个辽国皇帝,恐怕在宋国君臣眼里就是个昏君。
耶律洪基在下意识为自己洗白。
他以前真不知道这些?
平定重元之乱的最大功臣是耶律仁先。但耶律仁先出身高贵,让刚刚遭遇叛乱的耶律洪基颇为忌惮。
于是,耶律洪基就纵容出身低贱的耶律乙辛,对大功臣耶律仁先进行诬陷排挤。就连耶律乙辛往各地安插亲信,耶律洪基也有所耳闻,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他认为出身低贱的耶律乙辛,自己可以轻轻松松驾驭,但现在好像已经失控了。
耶律洪基甚至怀疑,徐来是通过跟辽国官员宴饮,听说了许多辽国的宫闱谣言。否则徐来怎么知道自己疏远皇后?怎么知道皇后的闲言碎语?
耶律洪基问道:“你们这次来单于庭,可曾听闻宫闱传言?”
耶律阿琏连忙说:“陛下明鉴,臣从未听说这种事,也不会打听宫闱秘辛!”
耶律和鲁斡也说:“陛下,臣亦不知!”
两个弟弟慌忙否认,这让耶律洪基更加怀疑。他觉得宫闱谣言肯定在疯传,已经闹得人尽皆知,弟弟们只是不敢说而已。
耶律洪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宠爱的贵妃。因为贵妃的妹妹,正是耶律乙辛的儿媳。
一顿酒喝完,耶律洪基独坐帐中思考。
两个弟弟躬身退下。他们就算离开大帐,都不敢有过多交流,只对视一眼便回各自帐篷。
耶律洪基长考之后的第一个结论,就是不能再跟宋国打仗了。西京、南京那边战事越多,耶律乙辛的机会也越多,可趁机安插亲信过去。
如果放任耶律乙辛施为,三弟那边迟早会被架空,留守南京的耶律仁先也会被架空。尤其是耶律仁先,此人以前是耶律乙辛最大的政敌!
其次,就是要按徐来的建议,立即让皇太子参政,以此试探耶律乙辛的反应。
……
耶律洪基的生日很快到了。
徐来和郭若虚一大早就起来,跟随馆伴使参加各种仪式,然后与其他国家的使者一起排队。
除了不是在宫殿当中,整套流程跟大宋非常类似。
就连耶律洪基的穿着打扮,也跟汉人皇帝的礼服差不多。
萧观音没有公开现身,外国使者不可能看到她。如果徐来这次带了家眷(允许带两个),翩翩倒是可以跟萧观音宴饮。
寿宴之上,耶律洪基喝得半酣,突然宣布道:“今天国内贵族重臣皆在,四方使者齐聚单于庭。朕实欣慰!皇太子近日获猎颇多,其年龄虽小,却不改先代之风。从今日起,皇太子兼任南北枢密院事,跟随朝中贤良大臣们学习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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