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62节
将士们没有大声呼喊,而是全体沉默不语,只能听到号令声和脚步声。越是如此不出声,就越显得威严肃杀。
一股无形的军威,直冲坐在检阅台上的君臣。
赵顼顿时感觉汗毛直立,差点忍不住站起来,下意识想到一个词:“如岳临渊!如岳临渊!”
传令官举起令旗,各队响起军哨和军号,士兵们齐刷刷止步。又原地踏步几下,略微调整队形站定。
两侧骑兵,则是勒住缰绳,齐刷刷翻身下马。
刘昌祚单膝跪地。
麾下将士也跟着单膝跪地,他们左手持兵器,右手握拳横于胸口,齐声呼喊道:“万岁,万岁,万岁!”
非常奇怪的军礼,却让赵顼浑身热血上涌,兴奋得脸色胀红、呼吸急促。
这位年轻的天子,可太吃眼前这一套了。
赵顼终于站起来,想要夸奖些什么,话到嘴边却连连说:“好,好,好!有赏,重重有赏!”
王安石的想法,跟赵顼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他已经体会到了,这支部队令行禁止,纪律好到让人难以想象。
拜谢皇帝之后,将士们齐刷刷站起。原地转向,踏步而行,复刻刚才那一系列动作。
随着神枢师离场,君臣还在久久出神。
下一支进场的部队是王元统领的开封第三师。
王元此人,最初通过恩荫做文官。后来跟着范仲淹应对西夏,稀里糊涂变成了武将,今年被王安石调回来练兵。
第三师被王元练得不错,但不如窦舜卿的第二师,更远远不如向宝的第一师。
大宋君臣刚才经历了第一师的震撼,现在只感觉差强人意而已。勉强也能看拉出去也能打仗,但就是让人提不起兴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后面的第四师、第五师更拉胯。
尤其是第五师,士兵是前面几个师选剩下的。变阵之时居然出现大幅混乱,折腾好半天终于理顺,看得皇帝脸色都黑了。
王安石也心情不好,一日两操足足半年,就练出这么个玩意儿?
接下来是个人武艺展示,窦舜卿的第二师表现最优异。
向宝、刘昌祚的第一师,反而牛人没那么多。
……
皇帝起驾返程,住进城北的瑞圣园。
五丈河的河水流入园中,形成一池三山的经典布局。这里饲养了许多鸟类,还有外国进贡的马匹,甚至还种了一大片小麦。
每年夏季的时候,皇帝会带着大臣一起看收麦子。
亲王和大臣们,全都散去回家。
赵顼带着两府三衙重臣,以及第一、二、三师的主将,全都跑到瑞圣园里面吃喝。
喝酒之前,赵顼表示对这次阅兵很满意,接着又对窦舜卿说:“窦卿年迈,却还每日辛苦练兵,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窦舜卿连忙起身道:“臣年逾八旬,并无其他奢求。请以文官之身致仕!”
好家伙,八十几岁了,愿望只是想做文官。
第三师的主将王元,闻言不由撇撇嘴。他以前也是文官啊,现在混成武将也挺无语。
赵顼点头道:“那就转文官吧。”
窦舜卿迫不及待:“臣年迈老朽,练兵半年颇耗心力。恳请致仕归乡!”
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天天负责练兵,确实好像不怎么人道。赵顼仔细想了想:“那就转为刑部侍郎提举嵩山崇福宫。”
窦舜卿大喜:“谢陛下洪恩!”
刑部侍郎并非实职,而是属于文官阶,比徐来都更高三阶。
提举嵩山崇福宫属于差遣,常用来贬官。但放在窦舜卿这里,却是为他今后退休铺路����高级官员,一般不能直接辞职,需要安排职务来过渡。
也就是说,窦舜卿以后啥都不用干,领着工资等退休就可以。真正退休的时候,估计还要再升一阶。
跟窦舜卿聊完,赵顼又对向宝说:“向卿是如何练兵的?”
向宝认真回答:“严军纪,明赏罚。让士卒顿顿都能吃饱。还有就是增加了一些练兵手段,是徐枢副传授的法子。”
“什么法子?”赵顼愈发好奇。
文彦博、蔡挺、吴充也竖起耳朵。
向宝说道:“新兵入伍半个月,只教他们列队、行军、辨认旗号。接下来半个月,锻炼他们的体力,穿着铠甲跑步、举石锁等等。第二个月,才教士兵依据旗号列阵、变阵。第三个月,才开始操练军中武艺。”
赵顼迷糊道:“这么简单的吗?”
向宝说道:“并不简单,要求极为严格。行走坐卧,皆有规矩。就连营房,也要打扫干净,床铺不整亦要受罚。受罚不是打军棍,而是让他们加练。每日还要训话,让士卒知道为何当兵打仗。当兵既是为了忠君报国,也是为他们自己。扫灭了西夏,他们家里的赋税就更轻。”
赵顼又问各种操练细节,向宝仔仔细细阐述。
第三师的主将王元,在旁边认真听着。他文官出身,认知是在线的,打算跟向宝学学。
……
阅兵奖赏方案,果然由文彦博制定,只能说搞得特别抠门。而且,只有参与阅兵的将士才有份。
窦舜卿即将离开军队,而且顺利转为文官。他现在无欲无求,干脆变卖皇帝赏赐的金珠和绢帛,发给第二师没有参加阅兵的士卒。
向宝则留了两颗金珠做纪念,送给自己的妻妾。其余金珠和绢帛,跟所有赏赐混在一起,按照军中级别发给全师将士。
王元的个人赏赐没那么多,懒得拿出来发赏。枢密院如何赏赐,他就如何分配,只是没贪污而已。
至于第四师的正将、副将,甚至还暗中克扣对将士的赏赐。
第五师嘛,什么赏赐都没有,将领还遭到贬官撤换。他们在皇帝面前拉了坨大的,居然在阅兵当中变阵混乱不堪。
……
两日之后。
王安石正在中书省办公,属官拿着一份手诏过来。
看完手诏,王安石愣了一下。
估计是赵顼回忆阅兵场景,对神枢师的表现越想越兴奋,于是给向宝、刘昌祚升官一阶。
而徐来指导练兵和选将有功,居然本官、散官各升一阶。
徐来升官以后的官职为:给事中(本官)、天章阁学士(贴职)、正奉大夫(散官)、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讲兼枢密副使(差遣)。赐紫金(特殊待遇)。
王安石哭笑不得,皇帝给人升官,跟他这个拗相公一样随意。
“拿去学士院草拟诏书吧。”王安石签字盖章,对徐来升官并不多说什么。
升的只是本官和散官而已,差遣并没有任何变化,对徐来的影响其实不大。
就在此时,曾布匆匆赶来:“相公,城中许多小商贩聚集,跟市易务的税吏打起来了。”
王安石愕然:“小商贩不是免税吗?”
曾布也对吕嘉问的做法极为厌恶,趁机告状道:“只是不对进城小农征税而已。城内的小商贩,一直都要交税。连那些挑着担子,沿街售粥、理发、算卦的商贩,都必须交税。而且这两个月,税征得越来越重。”
“胡闹!”王安石气得不轻。
0291【变法派又拉了一坨大的】
傍晚,饭厅。
语儿主动聊起趣事:“今日我们去相国寺烧香,听说州桥那边打起来,还专门跑过去看了热闹。”
徐来当然有所耳闻,但不清楚细节,于是问道:“场面如何?”
“人太多,挤不过去,”丁香笑道,“我怕女儿被吓着,抱着她躲在车里。”
语儿说道:“女眷不便挤来挤去,姐姐便让余冲(男仆)上前。余冲回来说,州桥边上二三十个商贩,把几个税吏围起来打。周遭百姓都喝彩叫好。军巡来了也不立即抓人,站在旁边看商贩殴打税吏。直至厢巡检带兵赶到,才把那些商贩抓走。”
翩翩在旁边讲解缘由:“现在开封物价腾贵,那些军巡铺兵亦深受其害,恨不得商贩把税吏给打死。”
徐来早就听过各种抱怨。
譬如陈小乙说,以前街边理发一两文钱,如今已然涨到三四文钱。直接翻倍。
所谓理发,就是把过长的头发和胡须修一修,把显得杂乱的须发给打理整齐。有专门的理发店,也有沿街理发的小贩。
此前只有理发店需要交税。交的是铺税,按照店面大小征收。
现在沿街给人理发的小贩也被征税。
豆娘突然来一句:“街头零食全都涨价了!”
“哈哈哈!”
众人闻言大笑。
翩翩笑着数落:“你是已经定亲的大姑娘了,平时多看点书,少去买零食吃。”
“吃东西又不耽误看书,嘴里有零食吃,我还看得更起劲。”豆娘的理由很充分。
……
吕嘉问执掌的开封市易务,不仅搞得朝野怨声载道,就连变法派内部都颇有微词。
譬如变法派骨干元绛此时担任权知开封府,他负责审理商贩殴打税吏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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