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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389节

  曾公亮再度确认:“你没有搞错?”

  曾孝蕴笑道:“西夏幼主都在逃亡途中被生擒了。”

  “好,好,好!”

  曾公亮连呼三声好。

  他激动得在檐下走来走去,继而转身回到书房提笔写下一首诗:捷书飞报破兴庆,白发老臣喜欲狂。数十年来边患在,一朝洗尽看降王。

  此诗质量一般般,主打一个直抒胸臆。

  曾公亮越写越高兴,连格律都不管了,当即又写一首:“��州仗钺镇雄兵,铁骑长驱扫虏尘。老臣抚膺还自笑,武经总算不误人。”

  第二首诗在称赞徐来的同时,曾公亮还不忘给自己贴金,因为《武经总要》就是他编的。

  写完两首诗,曾公亮对侄子说:“备酒。今晚要好生喝一壶!”

  ……

  相州。

  韩琦这一年多来,全身心投入甲骨文研究。他懒得再去管新法,那些玩意儿越看越气人,少去管些还能多活几年。

  韩琦还邀请了几个老臣共同研究,多为政治斗争失败的保守派。他们已陆续发掘几千片甲骨,成功破译三百多个甲骨文字。

  “相州也开始干旱了,听说陕西旱得更厉害,”郑獬没心情搞研究,“在这种时候伐夏,明年春天必然流民四起!”

  郑獬在做青州知州时,拒绝执行青苗法。面对朝廷责问,他直接请求辞职。

  历史上,他正好今年病死。

  由于他清廉不贪,子女又年幼,棺材在庙里放了十多年都无钱安葬。后来还是滕甫在他老家当官,才买地把郑獬的棺材给埋了。

  但在这个时空,郑獬刚刚辞官,韩琦就请他到相州,并把他的妻儿一起接来。

  全身心投入甲骨文研究,郑獬现在啥毛病没有。他天天唾骂新法,还骂徐来伐夏是祸国殃民。精神头十足!

  同样因反对新法而退休的范镇,忧心忡忡说道:“只求不要大败而归,否则西北局势糜烂矣。”

  李东之哪个派系都不是,纯粹因年纪太大而退休。他今年已七十八岁,翻着甲骨拓片说:“这个月连连报捷,应该不会大败。”

  郑獬说道:“捷报可以作假。韦州、宥州、盐州未克,林广就率部杀到灵州。孤军深入,极有可能全军覆没。前几日的捷报说韦州、宥州已经拿下,我担忧是西夏主动弃城的。若是韦州、宥州西夏军,全都撤回去围攻林广部。恐怕……有不忍之事。”

  “然也。”范镇点头认同。

  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能通过捷报进行分析。但郭逵的战略不走寻常路,显得围困灵州的宋军像是孤军深入。

  这些退休老臣非常纠结,心里既怨恨徐来贸然伐夏,又盼着伐夏计划能够侥幸成功。

  韩琦听着他们议论纷纷,也没心情再研究甲骨,盯着桌上的拓片出神发呆。

  “相公,相公,王师攻占西夏国都,生擒西夏幼主!”

  外面传来的声音,惊得屋内老臣全部站起。

  一直疯狂咒骂徐来、王安石等人的郑獬,此时此刻跑得最快:“真的攻占西夏国都,还生擒其幼主?”

  “真的,城内已在贴告示了。”前来报信的家仆说。

  郑獬突然仰头大笑,捋胡子说:“徐行之不愧是知兵之人,有他坐镇��州,前线文武皆能用命。”

  李东之莞尔调侃:“从他宣抚陕西、河东那天起,你就说此人必然祸乱天下。今日怎又夸起来了?”

  “是我误解他了。”郑獬感到有些尴尬。

  范镇嘀咕道:“相州之人皆传:徐行之使辽归来,行至相州夜梦巨龟,所以才发现了甲骨文。难道此人真有神佑?”

  席汝言拢着袖子走到檐下:“据前任相州知州所言,徐行之确实称自己夜梦巨龟。一大清早就出城往西走,当日便在郊外发现甲骨。我们这些人,如今能研究甲骨文,多亏了他做那个梦。”

  此事早就议论过大家都半信半疑。如今配合着伐夏成功,这些人又重提起来,而且还开始变得相信。

  韩琦一直没说话。

  攻灭西夏,他自然高兴。但灭了西夏以后,朝堂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王安石的宰相地位,会不会因此变得更稳固?

  徐来携灭国之功,会不会升为参知政事,然后跟王安石斗起来?

  文彦博又是什么想法和打算?

  ……

  洛阳。

  这里比相州和新郑更早收到消息。

  韩维走路都是发飘的,脸上的笑容就没散过。因为他是京西转运使,也能获得调运粮草的功劳。

  韩维专门设下官宴,邀请洛阳群臣来庆祝。

  受邀之人,有司马光、李师中、刘��等等,还有少数辞官的保守派。

  韩维笑着说:“王师攻灭西夏,今日设宴庆祝,诸君且尽情饮乐。”

  司马光说道:“伐夏大捷固然可喜。但京西路旱情严重,韩漕司如此大宴,未免太过奢靡了。当务之急是赈济灾民!”

  韩维本来心情极好,被当头浇一盆冷水,便对司马光颇为不满:“自然是要赈灾的。但灭夏乃大喜事,怎能不庆贺一番?”

  李师中说道:“请立即召回运粮民夫,并免除今年的秋苗钱利息,允许百姓延期归还本金。若不如此体恤百姓,明年春天必定流民遍地。”

  “这又不是我说了算?”韩维也讨厌青苗法,忍不住看向旁边的胡宗师。

  胡宗师提举京西北路常平事,青苗法当然由他来执行。

  胡宗师说:“我会奏请朝廷。”

  李师中不满道:“奏请朝廷有何用?王介甫(王安石)会同意吗?你若仁爱百姓就该自己做主!”

  胡宗师属于变法派中的务实官员,相比其他变法派地方官,他已经做得非常克制了。

  这些保守派大臣,居然还要步步紧逼。

  胡宗师因此非常不高兴,他一直在顶着王安石的压力,尽量缓和洛阳这边的新旧两党矛盾。

  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要他违抗政令不成?

  胡宗师给李师中怼回去:“要不我自请调离洛阳?”

  保守派官员们顿时不再说话,他们还真不想看到胡宗师离开。因为胡宗师的前任非常过分,下一任有可能更可恶,还是把胡宗师留下最好。

  “富相公来了!”

  一声呼喊,所有官员都站起来。

  韩维也连忙起身迎接,把富弼邀请到主位坐下。

  能灭西夏,富弼极为开心。

  他举盏说道:“此酒遥祭范文正公。也祭奠这几十年来,跟西夏作战阵亡的将士。他们若泉下有知,如今必可安息了。”

  这番话说得好,不论新党还是旧党,纷纷举盏祭奠逝者。

  富弼喝完一盏,又举盏说道:“此酒为官家贺,为我大宋贺。”

  众人继续跟着喝。

  富弼今天是真开心,居然再次举盏说:“此酒遥敬徐枢副,以及参与伐夏的文武及将士。”

  这次宴会,富弼喝得酩酊大醉,中途还亲自唱歌跳舞,回家睡觉时都还在笑。

  半夜醒来,富弼想起范仲淹,想起那些庆历老友,想起当年跟西夏的历次交战。

  他不禁潸然泪下,穿衣起床给韩琦、欧阳修写信。

  富弼与韩琦、欧阳修早就闹翻了,这几年一直断绝来往。如今他百感交集,也不再纠结过往恩怨,开始写信回忆当年的诸多往事。

  ……

  颍州。

  欧阳修去年就该病逝的,但收到儿子寄来的甲骨拓片,以及徐来破译的石鼓文字,他居然硬生生又挺了一年。

  但他的身体极为糟糕,双腿病得皮包骨头,根本无法自己行走。出门晒太阳,都得儿子背着出去。

  这段时间,欧阳修更是经常陷入昏迷,偶尔醒来就卧床研究甲骨文。

  长子欧阳发辞官在家,帮欧阳修查阅资料,被迫变成了金石专家。

  “老相公醒了!”

  接到家仆报信,欧阳发连忙跑去卧室,对精神头很好的父亲说:“大人,王师攻破西夏国都、生擒西夏幼主!”

  欧阳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背我出去晒太阳。还有,弄一些酒菜。”

  欧阳发说道:“医生不让饮酒。”

  “中国攻灭西夏,你不让我喝酒?”欧阳修责问儿子。

  欧阳发只得照办。

  欧阳修被背去院中坐好,晒着暖阳自斟自饮,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喝了几杯,他自言自语笑道:“余矮子啊余矮子,你招了个好女婿。可惜你死得早,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婿伐夏成功。我欧九运气好,竟然撑到西夏国灭再死。”

  欧阳修越喝越兴奋,精神奕奕不像病人,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

  不知喝了多久,欧阳修半躺在椅子上睡去。

  欧阳发全程站在旁边守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连忙伸出手指去探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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