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97节
啥叫权免?
就是暂时免征,以后还会恢复。
而且只针对竹木、芦席、羊毛等几类商品。其余类别的商品不予减免,就算征一文钱也得老实交税。
徐来读完开封赈灾方案,把这玩意儿还给皇帝:“陛下问臣是何意见。臣可直言吗?”
“但讲无妨。”赵顼说道。
徐来开始讲故事:“臣少年之时,农闲季节会跟着父兄砍柴售卖。一担柴几十斤重,天不亮就出发,过了中午才能到县城。如果运气好,当天把柴卖完,可以摸黑回家。运气不好,只能睡在街边,第二天继续卖柴。陛下不妨猜猜,一担柴可赚多少钱?”
“两百文?”赵顼大胆给出价格。
徐来回答说:“洛阳的柴价,一担可值上百文。广州的柴价,一担只有六七十文。清远县的柴价,一担不超过三十五文。”
赵顼颇为惊讶:“那么便宜?”
徐来继续说:“三十五文,还得是运气好,因为县城居民往往会压价。清远县城北不到十里,就有连绵大山,那里的樵夫极多。樵夫一多,柴就不好卖。臣家里距县城挺远,不可能把柴挑回去。因此有的时候,被压价到三十文、二十五一担也得卖。”
“就按平均三十文一担计算。这些可都是好柴,需要提前在山里砍伐,还要晾晒干净水份。还要从天不亮就出发,过了午时才能进城,稍不注意还得睡在街头过夜。根本不敢在城里买东西吃,都是自己带干粮。”
“如果能在城外附郭街区卖完,没有谁会进城卖柴。因为进城虽然不交城门税,但门卒却要例行抽检。所谓抽检,就是抽走几根好柴当税费。”
“砍柴回家、挑柴进城都是重体力活,一担柴累死累活赚到的钱,如果用来买粮食吃,其实只够樵采者七八天的吃食。但不能这么算,因为干重体力活,还得见荤腥才行,否则体力扛不住。”
“陛下听明白了吗?”
赵顼表情茫然。
徐来只能阐述得更清楚:“以前农民进开封城只要带的货物不多,是不用交城门税的。前两年向卖菜小农征税,就已经引起民愤,臣记得取消了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又重新征收。而这一次赈灾,居然只暂免少数几类货物30文以下的城门税。农民进城卖一只鸡,拢共也才几十文钱,向他们征税真合理吗?”
“农民进城要交一次税,进了城还要交免行钱。别看王相公免除了一万贯免行钱额度,但摊在整个开封城不算什么。而且中上层商户,会往下转嫁负担。进城卖鸡的农民,多半还得交免行钱。”
“农民没进城的时候,还有青苗钱、免役钱,还被市易务诱借市易钱。层层叠加,盘剥无度。臣若是京畿农民,恐怕也没时间去偷听讲课,早就被卖给谁家当仆厮,又或者沿街讨饭做乞丐去了。”
“臣是五等户出身,知道百姓有多苦。王相公那帮人,正在把农民往死里逼。臣敢断言,今年若继续催征各种官钱,怕是诸路都将有百姓揭竿而起。”
徐来突然站起来,朝着皇帝作揖:“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臣若是那些贫苦百姓,恐怕也会跟着去造反杀官!反正不造反也是死,造了反还有可能活。”
此言听得赵顼惊骇莫名,他甚至忘了今日召见徐来,主要目的是询问宰相和新法。
沉默好一阵,赵顼才问:“徐先生认为,韩绛和张方平谁更适合做宰相?”
徐来说道:“臣没见过张方平,不知此人实情。但韩绛肯定是不合适的,他连经营边路都能逼反将士。让他经营国家,怕是要搞得天下皆反!”
这句话,直接让赵顼打消任用韩绛的想法。
赵顼又问:“徐先生若做宰相,如何对待新法?”
徐来回答说:“新法不可骤然全部废除。一些恶法,当立即废除。一些善法,当监督与纠正。”
听闻此言,赵顼心里终于有底了。
0321【一团乱麻】
赵顼还想追问更多细节,徐来却反问道:“陛下变法,敢不敢真改?”
“难道此前是假变法不成?”赵顼愕然。
徐来说道:“两府三司制若不改,大宋变法永远不可能成功。制置三司条例司和司农寺,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么一说,赵顼就听明白了。
王安石不想整顿吏治吗?
体制问题,他根本整顿不了!
就拿张居正变法来举例:内阁监督六科→六科监督六部→六部监督地方抚按→抚按监督州县官员。
张居正可以通过这套考成法,形成从中央到地方的逐级追责链条。
而王安石则做不到。
因为北宋的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互不统辖,全都属于独立机构。
王安石身为宰相,非但不能直接命令三司使,就连想看三司账目都得皇帝批准。
这种情况下,三司官员如果乱来,王安石无法监督和追责,只能走扯淡的弹劾路子。
更可怕的是台谏系统,这玩意儿属于“第四权”。它天生就站在宰相的对立面,很难被宰相用来监督其他部门。
类似考成法的玩意儿,在北宋根本无法实行。
王安石把变法派弄去做三司使。但不管是薛向还是元绛,在担任三司使之后,都隐隐脱离变法派核心。因为屁股决定脑袋!
台谏系统同样如此,这是变法派跳反最多的机构。就在这两个月谏院一把手、御史台二把手相继跳反。
王安石当初为了协调三司,搞出一个制置三司条例司。由中书省和枢密院各出一人,兼任这个新设机构的长官。
但在韩琦和文彦博的强烈反对下,制置三司条例司不得不废除。王安石又换成了司农寺,把司农寺作为变法核心机构。
搞得这么复杂,就是因为宰相的权力太小。别说什么宰执天下,他连中央机构都难以插手。
徐来说道:“三司必须裁撤。宰相如果不能插手财权,变法就永远不可能实现。”
事实上,就算徐来不说这句话,赵顼也能意识到问题所在。所以才有后来的元丰改制:皇帝亲手主导裁撤三司,赋予宰相更大的权力!
能亲自动手加强相权的皇帝,绝对可以称得上有魄力,为了变法是真豁得出去。赵顼本人一直在不断成长,其变法态度虽有反复,但大方向却始终坚决。
赵顼说道:“贸然裁撤三司,恐怕阻力极大,根本不可能成功。”
徐来说道:“现阶段确实难以做到,但在两三年后必须裁撤。”
徐来如果现在当宰相,是无法整顿吏治的。
他跟王安石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那就是自身的资历太浅,门生故吏的数量太少、官职太低。想要完全按自己的想法来搞,就必须跟王安石一样疯狂提拔新人。
但王安石已经试错过了,徐来不可能重蹈覆辙。
而且王安石留下一个烂摊子,这种时候不能再急切求变,必须把朝堂和地方先稳住再说。
给王安石收拾烂摊子的过程,就是徐来聚拢人心、提升威望、充实党羽的过程。
徐来说道:“用一年稳住局面,用一年聚拢人心,然后再废除三司。”
“此持重之言。”赵顼现在也不敢急躁了,生怕乱子闹得越来越大。
……
徐来照常每天去枢密院上班,回到家里跟妻妾一起种西瓜。
这已是种西瓜的第三年。
去年徐来远在��州,西瓜由翩翩负责。
翩翩按照他给的法子,挑选最甜的西瓜留籽,又选最饱满的籽粒播种。去年的西瓜收成还不错,可惜味道始终就那样,最甜的西瓜也极为寡淡。
就在徐来种西瓜的时候,张方平和韩绛陆续回京。
皇帝也问了他们的变法思路。
韩绛的回答是:新法不可骤然废除,要改掉扰民的部分,选贤任能、加强执行。
皇帝再追问细节,韩绛的答案极为笼统,依旧是王安石那一套。
张方平则跟皇帝聊了一整个下午。
他本来可以做次相或副宰相的,王安石多次阻拦他回京,导致张方平辗转地方好几年。
这几年当中,张方平憋了太多想法,迫不及待要向皇帝倾诉。
张方平的变法思路如下����
第一,废除王安石变法的大部分内容,先稳定朝堂和地方。
第二,整顿吏治、精简机构、选用人才。
第三,废除枢密院,并入中书门下。他要相权和军权一把抓。(几十年前,仁宗曾经变相同意这个建议,让宰相吕夷简兼判枢密院。)
第四,量入为出,稳健理财。
第五,他称兼并、僧道、冗兵是“三蠹”。必须严格控制土地兼并。清查庙观土地,勒令没有度牒的僧道必须还俗。同时还要大裁军!
第六,政府必须加强垄断铸币权,通过货币调控来稳定市场,杜绝权贵、士绅和商贾转嫁税负。
赵顼反复对比思考徐来、韩绛、张方平的说法。
韩绛首先被排除掉。
那么就只剩下徐来和张方平。
赵顼想让徐来、张方平携手合作,但又担心二人无法和谐共处。因为徐来和张方平都太有主张了,徐来还清查过张方平家族的田产,非常容易走向互相拆台的局面。
赵顼还得考虑变法派的感受。
王安石虽然罢相了,但他提拔的官员,早已充斥在各个衙门。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撤换,否则必然会出大问题。
头疼不已的赵顼打算先把封驳司的主官给换了。
前阵子他提拔冯京为宰相,竟然被封驳司给驳回来,导致冯京现在还是副宰相。
封驳司的主官,现在只听王安石的,已经不遵从皇帝命令!
权开封知府孙永,被皇帝转任为知制诰、同知通进银台司,兼判门下封驳司,兼勾当三班院。
这个任命手诏发到中书省,王安石顿时感觉局面已经失控。
上一篇:红楼之金钗图鉴
下一篇:我教刘备种地,他怎么称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