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15节
赵顼说道：“如果按照《宋刑统》，或许可以罚铜赎罪。”
徐来觉得自己应该给皇帝普法：
“第一，以铜赎罪者，须在八议之列。程��是宦官，不在八议之中。所以，他不可以罚铜赎罪。”
“第二，公罪可赎，私罪不赎。因公务过失而犯罪，才允许罚铜赎罪。程��的许多罪名，并非公罪，而是私罪。”
赵顼叹息一声：“把他交付有司审理吧。”
作为皇帝，赵顼得听取宰相意见，不可能因为一个太监，就跟宰相闹得不愉快。
尤其是这个太监，已经让赵顼也感到厌恶。
太监而已，北宋又不是没杀过。
只不过，以前杀太监的情况不一样����
真宗年间。太监周怀正，阴谋刺杀大臣丁谓、拥立太子继位。被斩杀于皇城司。
真宗死后，负责修建皇陵的太监雷允恭，因听取司天监的建议却没上报，擅自将陵墓位置移动百步。结果挖出泉水，导致工程暂停。被杖毙于巩县。
仁宗年间，太监黄德和做监军。主帅因其掣肘而阵亡，黄德和被杀了平息众怒。
以上三位太监被杀，都有不得不杀的理由。
而程��这种情况，一般是不会杀的。
徐来非要将其依法判死刑，绝对属于开创了一个先例！
徐来继续说道：“吕惠卿一案，也请依照《宋刑统》判决。”
赵顼没有立即反对或同意，而是问道：“如果依照《宋刑统》，他可能会被如何判罚？”
徐来说道：“罢官，追毁出身文字。再流放三千里。”
徐来就事论事，严格按照法律阐述。并不会因为自己讨厌吕惠卿，就非要加重罪名而判死刑。
当然，对于吕惠卿本人而言，追毁出身文字加流放三千里，跟直接杀了他其实没啥两样。
赵顼听完这番话，又开始莫名其妙心善：“真要如此苛待文官吗？”
徐来反问：“臣敢问陛下：宽以待官，何以待民？”
赵顼愕然。
徐来又说：“陛下爱惜吕惠卿，可吕惠卿如何报答陛下？他以前做官，多次欺君罔上。《陈时政疏》以后，吕惠卿还敢追索钱财致人自杀。他的舅舅和兄弟，还在江南为非作歹。此亦忠臣乎？”
赵顼被说得哑口无言。
刘��一个小小的“权知都水监丞”，全程听完皇帝和宰相的对话。他此刻坐立不安，低头盯着地板，假装自己是空气。
你们看不到我，你们看不到我……
良久，赵顼终于开口：“那就依《宋刑统》来办。”
赵顼并不是非要保住吕惠卿不可，而是害怕对文官处罚过重，会有损自己在士大夫群体的“仁君”形象。
既然徐来坚持，那赵顼也懒得管了。
爱咋咋地。
刘��还在继续假装空气，直至徐来作揖告退，他才装不下去跟着告退。
离开大殿，刘��长舒一口气。
徐来对刘��说：“王亚回京之前，你要把都水监管好。”
“定不负徐相公期望！”刘��大喜，连忙作揖表态。
徐来不是王安石，不会因为器重谁，就直接越级提拔。
以刘��现在的官阶，没资格做都水监一把手。这次顶多能提升本官，把差遣前缀的“权”字去掉，担任正式的“知都水监丞”。
徐来这两天，接见了好几个都水监官员，发现王亚最得人心且专业能力出众。
王亚早在治平末年，就担任河北提刑使，兼提举河渠。包括黄河在内，整个河北的水利都由他负责。
虽然反对王安石的黄河东流工程，但王亚当时并没有被降职，朝廷允许其参与治理黄河。
黄河决堤以后，事实证明王安石错了，而王亚所提建议是正确的。于是，之前没有被贬官的王亚，因为自己的正确而被贬。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你跟当权者唱反调，如果当权者把事办成了，或许事后还会给你升官。
但如果当权者把事情搞砸了，你就等着被报复吧。
就你聪明？
就你正确？
一边凉快去！
徐来要清理都水监里的变法派，把王亚召回京城执掌都水监。
其他部门都可以和稀泥但水利部门必须把变法派赶走。
因为实事求是的水利官员，在王安石主政期间，根本就爬不上去。现在那些爬上去的，一个比一个离谱，全部罢免也不会有无辜者。
……
次日。
刘��因议论水利有功，本官提升一阶，官职前缀的“权”字去掉。
程��及十多个水利官员，被皇帝下令停职接受调查。并下令依法处理。
而负责审理吕惠卿案件的官员，则接到宰相的命令：依《宋刑统》判决，不可轻纵，不得牵连。
负责查案的官员，接到命令面面相觑。
这是要严格按照法律，对吕惠卿进行顶格处罚啊。妥妥的充军流放。
而吕惠卿的弟弟吕温卿，至少也是个流放罪。
吕惠卿的舅舅郑膺则是绞刑。因为他利用公职强占民田，触犯了“监守自盗”之罪。
如今案件还在调查当中，距离最终判决还早着呢。但这个消息传出，还是震撼了京城官场。
因为吕惠卿的官阶很高，都快要达到“八议”标准了。
这种级别的官员，已经很多年没有依法处理过。就连一些保守派，都对此感到惊骇莫名。
徐来这位年轻宰相对待文官居然如此严苛！
0337【熙宁只有七年】
“啪！”
判刑部事刘忱拍出一摞供词：“那些商贾都招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吕惠卿的精神很疲惫，却始终死鸭子嘴硬：“我没有从商贾手里拿过钱。是我的家仆吕通，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商贾们的钱也被吕通拿走了。我顶多有失察之罪。”
吕通已畏罪潜逃，如今根本找不到人。
刘忱是薛向举荐提拔的，他没想过要把吕惠卿弄死。
案件审理到现在，吕惠卿共有十四项罪名。有的罪名，只需要坐牢一两年。有的罪名，却需要流放两三千里。
数罪并罚，流放三千里就完事儿，这也是徐来预估的结果。
但共同审案的鲜于师中，却打算趁机讨好新宰相。他对刘忱说：“众证定罪，可坐实其强乞取。”
“未免过于严苛。”刘忱不想这么判。
众证定罪是古代断案的常态。
即多名证人的证词、涉案者的供词，全都不约而同指向某一人时，就算关键证人逃亡、证据链断裂，司法官员也可以直接定罪。被定罪者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才可以脱罪。
这种搞法，肯定有问题。
譬如把一堆证人屈打成招，然后就可以给犯人定罪。
鲜于师中懒得听吕惠卿狡辩，想要以众证坐实吕惠卿的“强乞取”罪。
强乞取：即官员以威势或暴力强行索取。强取一尺布帛，仗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刑！
吕惠卿不仅强乞取，还把人给逼得自杀了。可直接顶格判绞刑。
听到两位主审官的对话，吕惠卿顿时怒道：“我堂堂朝廷命官，怎么可以众证定罪？你们这是在构陷！”
这次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案，鲜于师中负责检法量刑。
鲜于师中懒得多言，当即提笔写法状，量刑结果为“绞刑”。
他在写好的法状上签押顺手递给身边的刘忱。
如果刘忱不愿签字，此案就需要重新审理，又或者交给皇帝定夺。
刘忱犹豫好半天，终于还是签押了。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吕惠卿，而同时得罪徐来和鲜于师中。
“退堂！”
刘忱猛拍惊堂木。
吕惠卿下意识感觉不对。他以为自己顶多被编管，甚至还可以保留官身。但眼前这种情况，好像是要把他给弄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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