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444节
以前经常闹着要打仗的徐来和郭逵,反而变成了保守派、稳健派……就挺离谱。
目送两府重臣们散去,赵顼独自在垂拱殿来回走动。
他现在内心狂热。
全国性天灾已经平稳渡过,王安石留下的烂摊子也收拾得“差不多”。赵顼觉得天下太平了,接下来就该对外扩张。
交趾这几年跳得厉害,时不时就越界出兵,以武力逼迫两国边境的部落臣服。现在有一些大宋藩属部落,其实暗中也在向交趾称臣纳贡。
这些都让赵顼无法忍受。
他已经忍了好几年,无时无刻不想灭掉交趾。
灭了交趾,就是北方。
赵顼还盯着燕云十六州呢。
说得好听点,这位皇帝雄才大略。
说得难听点,这位皇帝人菜瘾大。
现在徐来和郭逵定下讨伐交趾的大致方略,无非再等两年而已,赵顼觉得可以等。
接下来好几天,赵顼都心情愉悦,他感觉自己顺极了。
天灾一过万事遂心。
这年号改得好啊,元丰元丰,果然从此丰顺起来。
赵顼现在甚至想停掉对辽国的岁币。
老子随随便便扫灭西夏,凭啥要给辽国岁赐钱帛?此真乃奇耻大辱也!
于是,在下一次朝会上,赵顼主动开口说:“朕欲停辽国岁赐,诸卿以为可否?”
包括徐来在内,所有大臣都当场懵逼。
大哥,河北现在一团乱麻,去年赈灾根本没赈好。河网水利也被搞得乱七八糟,短时间内难以恢复生产。
这种时候你招惹辽国干啥?
徐来第一个站出来:“陛下,停止辽国岁赐之事,还需谨慎再议。”
司马光也站出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王��、蔡挺、薛向、郭逵、范纯仁……不管是哪个派系的,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纷纷站出来阻止皇帝。
赵顼见满朝官员全都反对,也只能尴尬说道:“朕只是随口一提。既然时机不对,那就再等几年。”
群臣这才松了一口气。
0362【嫁娶奢靡与太学作弊之风】
翩翩奶完孩子交给乳娘,数落刚走进屋的徐来:“豆娘虽是侄女,却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怎也要办得风风光光。宰相嫁侄女,嫁妆才三百贯,必被夫家所轻。传出去像什么话?”
徐来只能解释:“天下奢于嫁娶,宰相不去纠正就算了,怎么还能带头奢办婚礼?我听闻东南中产之家,嫁妆动辄上千贯,足以让许多家庭破败。”
向来善解人意的翩翩,在这件事上却不愿退步:“别的我不管,豆娘的嫁妆肯定不能三百贯打发。至少……至少也要五千贯!”
徐来还真能拿出五千贯。
宰相的俸禄和各种补贴,如果全部折为现金,一年的基础收入就是3600贯。这还不包括徐来的爵禄,以及皇帝时不时的赏赐。
“五百贯,不能再多了。”徐来稍微做出让步。
语儿和丁香站在屋外,听着里面夫妻俩拌嘴。
争执许久,丁香开口道:“不如陪嫁一些金银。金银不似铜钱,外人看不出来有多少。对外宣称陪嫁三五百贯,实际陪嫁了几千贯。这样宰相既能以身作则,夫家那边也不会轻视豆娘。”
翩翩想了想:“此法亦可。面子就不争了,里子必须给足!”
“这种事何必弄虚作假、诓骗世人?”徐来说道,“我平时再给豆娘一些钱都可以,但嫁妆最多给五百贯!非但如此,我还会让《钟声》刊载文章宣扬此事,倡导官民嫁娶莫要太过奢侈。”
“你……你真是做宰相做疯魔了!”翩翩能够理解徐来但无法接受这种事。
徐来虽然收入高,但花销也非常巨大。家里的仆人越来越多,出门的亲随也越来越多。时不时还要买书、给妻妾们零用钱,以及赏赐亲随和仆人。还要托人给家里带钱回去。
再加上存了一千贯在银行,徐来暂时不想取出来。因此家里能动用的现钱,其实还不足5000贯,算上陪嫁的绢帛、珍玩才能凑够数。
但翩翩把豆娘当亲女儿看待,宁愿把家里的现钱掏空都要大操大办。
越是如此,徐来越反对。
宰相嫁侄女,都能把现钱给掏空。这种风气越来越盛,老百姓嫁娶该怎么办?
尤其是南方,包括广东、福建在内,好多人倾家荡产嫁女儿!
见翩翩态度坚决,徐来无法说服,他干脆跑去书房躲着。
徐来离开以后,语儿劝翩翩:“姐姐莫生气,相公没说不给钱。他说平时可以多给点,只是嫁妆不能过于丰厚。”
“就是,”丁香说道,“等豆娘嫁过去以后,我们再悄悄补上一些。”
翩翩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但她就是无法接受宰相嫁侄女只有几百贯的嫁妆。
这也侧面说明北宋的嫁女奢侈之风有多严重。贤惠懂事如翩翩,从来没有跟徐来吵过架,竟因此事闹起来不愿让步。
不止是老百姓,当官的也扛不住啊。
还是拿苏辙来举例,他卖田嫁女之前,甚至做过三年副宰相。正因他做过副宰相,所以才要风风光光嫁女。本来想给女儿凑一万贯嫁妆,把田产卖光了也只能凑出9400贯。
如果徐来身为宰相,把平时视为女儿的侄女嫁出去,嫁妆只给了几百贯并大肆宣扬,这种带头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今后拿不出太多钱嫁女的官员,也有徐来这个例子作为台阶可下。没必要到处借钱、卖田,甚至是贪污凑嫁妆!
……
经义局。
晏几道对常秩说:“上个月刊登的经义新解之文,很多士人写信给编辑部反对。说是找不到出处,不能宰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就再找找出处。”常秩说道。
郑侠提议:“不如问问徐相。”
徐来跟王安石一样,打算编一套新的官方教科书。因为以前的官定儒经,许多注疏都已经过时了,又或者本来就存在自相矛盾之处。
徐来把自己的《论语刍议》《孟子刍议》,全都交给经义局用来重新阐释《论语》和《孟子》。但有些内容公开发表在《钟声》之后,却引来许多大儒的批评,说是根本找不到典籍出处。
这让经义局很难办。
另外,《数学》《几何》的最新版已经刊印。全国的州学和太学必须采用,暂时作为选修课供学生学习。
类似的选修课其实挺多,福建那边的州学,甚至还能选修射箭。太学里有一部分学生,非常痴迷于各种选修课,反而把自己的正课给耽误了。
科举改革要一步步来,今年已经有大动作,不宜再把《数学》《几何》加入考试内容。
贸然加入,对贫寒子弟也不公平。许多贫寒士子,连官版儒经都没有,用的还是已经过时的儒经。
他们根本接触不到《数学》《几何》,如果这两项纳入考试范畴,就更容易被富贵士子所碾压。
可以这么比喻,把马术、钢琴、高尔夫纳入高考。你让普通学生怎么办?
“常学士,宰相亲随送来一封书信。”
“快快有请。”
常秩从陈小乙手里接过书信,却是让他在下一期《钟声》,写文章批评现在的嫁娶奢靡之风。还提出了要求,必须引经据典,必须从个人、家庭、国家等各方面来批判。
等这篇《钟声》文章刊载以后,徐来再顺势给侄女少办嫁妆。
常秩看完宰相的书信,不由感慨:“徐相真乃古之君子也。”
常秩隐居了二三十年,早就看不惯这种风气,现在可以正儿八经的批评一下。
他在经义局又待了一阵,便乘坐马车回到太学。
刚刚下车,一个太学生就跑来:“先生,我检举有人在升舍试作弊!”
“谁啊?”常秩好奇道。
那太学生说:“三司使元绛的孙子元伯虎,他的学问就算在外舍也很落后。这次考试竟然升为内舍生!”
常秩说道:“或许是行艺优秀。”
行指品行,就是平时表现。
艺指学业,特指各种月考之类。
合起来就是行艺,在升舍时可以综合加分。
那太学生说:“元伯虎仗着自己是三司使之孙,平时嚣张跋扈,多与同窗结怨。他平时考试,也一塌糊涂。哪来的行艺可言?这次他升入内舍,太学生多有不满。”
常秩问道:“你可有他作弊的证据?”
那太学生说:“我们没有证据,是他自己说的。他曾炫耀自己早就知道考什么题目!”
常秩点头:“我明白了。莫要再议论此事,我会处理的,保证给你们一个说法。”
常秩在太学里威望极高,从来没有食言过,学生们都愿听他的。
回到办公室,常秩先写批评婚嫁奢靡之风的文章,暂时还没想清楚该如何处理升舍试作弊之事。
因为王安石的三舍法,管理漏洞实在太多,作弊者也多不胜数。以前可以假装不知道,但现在却必须处理,因为有个傻子居然作弊了还炫耀!
而且这个傻子,还是三司使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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