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213节
可当俘虏们出现时,欢呼声却猛地低了几分。
所有人见状都伸长了脖子,去数。
可却根本数不清。
那队伍太长了,从官道这头一直拖到城外三四里开外,铁链子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那些吐蕃兵被剥了甲胄,只穿着单薄的皮袍,两手反剪着,头低低地垂着。
不少人靴子破了,光着脚板在砂土路上走,踩出一串血印子。
大部分则是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他们全都不说话,不抬头,像被人抽了脊梁,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在暮色里晃。
“我滴个乖乖,这得多少人啊……”
“怕不是有好几万?你瞧这队尾,哪还能看见头!”
“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多吐蕃兵被押着走!”
“石堡城真拿下来了?就这几天?”
“那还有假?你昨日没听人说吗?一天!”
“就一天!从早打到晚,连城带人全给端了!”
“一天?那不是神仙显灵还能是什么!”
“还真叫你说着了,我有个兄弟在都督府当差,捎了话来。”
“说军里如今都传遍了,这一仗全亏了许郎君。”
“是他白日里冲阵,夜里又去叫门,他一开口,那吐蕃人就跟被摄了魂似的,自己把城门给开了!”
“许郎君?赵家寿宴上那位?杨国舅见了他都弯腰的那位?”
“就是他!如今军中都管他叫许神君!”
“活神仙呐……难怪这么年轻便能做出这般大事!那后来呢?他人呢?”
“我哪知道!人家神仙下凡,哪能跟咱们挤在一处,肯定是回自己府上去了!”
人群中的议论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地往外翻。
官道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树上的黄叶都震得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于此同时南门东侧鸿升楼客栈。
此刻二楼的窗户半开着。
赵嫣然坐在窗前,手里绞着一方帕子,目光从那窗缝里望出去,穿过满街的人影与火光,落在大军中央那匹黑马上。
苏奈瑶站在她旁边,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了窗,手里的团扇急急地扇着,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只一味地往那处看。
“啊!嫣然快看那,他回来了。”苏奈瑶手指指向前方,娇颤喊道:
“你瞧,他好像也看见咱们了!”
赵嫣然没有作声,眼下她只觉那满街的声音都在渐渐远了。
眼前的火把,旌旗,人头,全都模糊成一片。
只有那匹黑马上的人,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仍穿着那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腰间的黑刀悬在一侧,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醒不久。
此时正微微偏着头,像在听身旁的哥舒云说着什么。
只见许明远像是心有所感,忽然朝这边抬起了头。
隔着半条街,隔着满街的欢呼与火光,他那道目光不偏不倚地穿过人潮,落在了这扇半开的窗上。
两人的视线在暮色中相撞。
赵嫣然心头一跳,她没有躲,反而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朝那人点头,弯了下嘴角。
许明远也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隔着半条街,隔着满城的欢呼与喧腾,谁也没有说话,只这一眼,像把这几日的别离都补全了。
苏奈瑶将团扇按在胸口,轻轻“呀”了一声,脸上又是笑又是热,像被人当场戳破了什么。
她拽了拽赵嫣然的袖子摇着粉臂,压着嗓子道:
“他瞧见我了,是不是也瞧见你了?肯定也瞧见我了!”
赵嫣然没答她,只是望着那身影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才慢慢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这些天的提心吊胆,也有难以对外人言的欢喜。
赵嫣然重新将帕子搭回腕上,朝苏奈瑶道:“好了,我们回吧。”
苏奈瑶还巴望着窗外,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来,嘟了嘟嘴:“不等等看后头还有什么热闹吗?”
“走了,或许今晚庆功宴上还能见到他不是?”
苏奈瑶眨了眨眼:“对哦!快,这天气这热,眼下得回府沐浴换身衣裳先,也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苏奈瑶边说边拉着她朝楼下跑。
赵嫣然只能无奈被牵着,直呼慢点。
......
杜希望整整衣冠,抢上前去,隔着老远便叉手行礼:“节帅大喜!我陇右万胜!”
哥舒翰翻身下马,哈哈大笑,上前扶起杜希望:“希望不必多礼,幸苦你这几日在后方照看了。”
杜希望连称不敢。
两人相携着往城门走,身后众官争着挤上前来道贺。
官道两旁的百姓见节帅与都督并行,欢呼声又高了一层。
杜希望喜笑颜开道:“节帅,庆功宴已备下了,全城酒肆今夜通宵不歇,好酒好肉都从官库里出了。”
“城中四万军士,另有酒肉送到营中,今日打了这泼天的大胜仗,便该让儿郎们好生吃一顿!”
哥舒翰点头:“甚好,今儿个就让大伙儿尽兴而归!”
杜希望又朝哥舒翰身后瞧了瞧,疑惑道道:“许神君呢?方才不是还在这吗?”
哥舒翰摆了摆手:“他说他还有要紧事,便不来了。”
杜希望闻言不敢多问,连忙笑道:“也是,此番许神君耗心劳力,是该好好歇歇!”
许明远没有去那什么庆功宴。
他一入城便拨转马头,辞了众人夹了马腹,朝自家方向去了。
满街的灯火与欢呼从两旁掠过,都同他无关。
宅子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不少黄叶,门房周管家正拿着扫帚慢慢扫着。
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见是许明远,忙不迭地扔了扫帚,迎上前来:
“阿郎可算回来了!”
许明远将缰绳一抛:“嗯,回来了,家中都好吧?”
周管家接过缰绳,弯着腰跟在他后头:
“都好,都好!”
“桃娘子与金娘子日日差人去城门口打探,今日一早听了捷报,欢喜得什么似的,这会儿正在后厅候着呢!”
许明远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后院。
他刚绕过那架紫藤,还未走到后厅门口,便有一阵甜暖的香从廊下漫了过来。
那女儿芬芳浓郁而不刺鼻,在傍晚的温风里氤得整条廊子都软了。
许明远脚步未停,便听厅里传来两道又轻又急的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掀,两条人影从里头扑了出来。
“许郎!”
那声儿又软又长,跟糖丝似的,直往人耳朵里钻。
金柳伊今日穿了件水红的薄衫,裙摆裁得极窄,贴在身上,将那一身起伏勾得山高水低。
她整个人几乎是跌进许明远怀里的,两只胳膊往他颈上一环,脸便埋在了他肩窝里。
小桃跟在后头比金柳伊矜持些,却也没能忍住,从侧边挤过来,两只手攥住了许明远的小臂,仰着脸望他,眼眶已有些泛红:
“二郎可算回来了,这几日我同柳伊日日盼着,夜里都睡不安生。”
“今儿一早听前头来了捷报,这才松了口气。”
许明远被她们一左一右地架着,半只脚还踩在门槛外头,身子却已经陷进了那团温软里。
他也没挣,只挑了挑眉,低头看金柳伊那张贴在自己胸口的脸。
她今日大约是用了些心思的,发髻盘得松而不散,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扫在颈侧。
那件薄衫的领口有些低,从许明远这个角度望下去,能瞧见一道极深的线,在衣料下若隐若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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