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156节
父亲把他的水彩画挂在理发店的橱窗售卖,能够卖到几先令一幅。
仅仅十四岁,透纳便考入了皇家美术学院,并且崭露头角。
在他二十七岁时,更是一举当选了皇家美术学院正式院士。
这是全英国最年轻的院士之一,从此他更是声名鹊起。
米歇尔想了想,随后开口说道。
“透纳先生,我非常喜欢您的一幅画,《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
(图为画作,描绘了汉尼拔被困阿尔卑斯山的情形,也是回应新古典主义名作《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
正准备叉起另一块肉的透纳,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米歇尔,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事实上,现在的透纳正处于巨大的争议之中。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极具超前性的艺术直觉。
近些年,透纳的画风和早年相比,发生了极为巨大的转变。
他不再追求当时主流绘画追求的写实清晰,而是转向了对于光线、色彩、氛围感的描绘。
这也让透纳备受争议。
如今最权威的文艺评论期刊《雅典娜神庙》,认为透纳的画作“充满想象力却鲁莽轻率”,人物形象“粗鄙畸形”,认为必须以最大的忍耐才能忽略其瑕疵。
而《布莱克伍德杂志》则直言不讳,称透纳是“生病的天才”,其画作是对公众品味的公然冒犯。
学院同仁如乔治.博蒙特,将他的作品视为“污点”,认为他背离了传统的写实规范。
《汉尼拔率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这幅画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很多人批评它画面混乱,“像墨渍、一团混乱、破坏古典构图”,人物被自然吞噬,违背历史画规范,根本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没想到这个写情诗的年轻人,居然会喜欢这幅画。
“哦?你喜欢它什么?”
透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味道。
“我喜欢它里面的暴风雪”
米歇尔没有谈论构图或者技巧,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那不是单纯的暴风雪。我看到的是一种力量,一种愤怒的力量。”
“这不是一幅战争画,是自然对人类傲慢的审判书。英雄的伟业,在风雪面前不过是几粒尘埃。”
“您画的不是汉尼拔的进军,您画的是大自然那令人敬畏的、毁灭一切的崇高力量。”
米歇尔的话,让透纳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迷离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了锐利的光芒。
崇高!
这个词,极为精准地击中了他创作的核心理念。
他一生都在试图捕捉和描绘自然那壮丽、恐怖、超越人类理解的“崇高之美”。
但大部分人只看到了他画里的雾和光,却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能够一语道破。
这不禁让他提起了一些兴趣。
所谓的崇高,就是那些让你既感到恐惧却又觉得灵魂被拔高的东西。
它不是“美”,却比美更猛烈。
事实上,所谓的崇高感,正是浪漫主义的灵魂。
正如美对于古典主义而言......
甚至可以说,没有崇高感,就没有浪漫主义。
就拿浪漫主义文学举例。
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五大巨头。
华兹华斯、柯勒律治、拜伦、雪莱、济慈。
他们全部都在写“崇高”,只是没有直接使用这个词。
华兹华斯的《丁登寺》、雪莱的《西风颂》写的就是自然的崇高。
高山、大海、荒原、风暴、黑夜.......
这些自然事物的伟大,让人感到渺小恐惧,又被深深震撼!
而拜伦和雪莱的诗作,很大部分写的则是人类情感的崇高......
狂热的爱情、绝望、复仇、疯狂、乃至于精神崩溃.......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无限与神秘的崇高......
比如说死亡、永恒、神明、宇宙、未知这些话题。
湖畔诗派的另一位代表人物柯勒律治的《古舟子咏》,写的就是这种......
“你懂绘画?”
透纳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兴趣。
“不懂。”米歇尔摇了摇头,很诚实地回答。
“我只是一个喜欢看画的读者。”
“但我认为,伟大的诗歌和伟大的绘画是相通的。”
“它们都试图在有限的画布或纸张上,去捕捉那无限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与真实。”
“人们总在争论您的画是美还是丑。
“可他们都弄错了一件最根本的事����崇高不是美,是超越美。”
“美取悦感官,崇高震撼灵魂。只有扎根于真理的崇高,才配称为艺术。”
是的,在米歇尔看来,透纳画的正是人类面对无限自然时,灵魂被抬起、震撼、超越的那一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绘画,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觉醒。
这番话一经说出,让旁边的华兹华斯都忍不住侧目。
他没想到,米歇尔对艺术的见解,也如此深刻。
米歇尔的这句话,甚至让他都有种鸡皮疙瘩起来的感觉......
让他有了更多的思考。
自己用尽一生去描绘的自然,不就是这种崇高之美吗?
听到米歇尔的话,透纳沉默了。
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
不然面对那么多争议,他也不至于一言不发。
透纳盯着米歇尔看了很久,似乎要用他画家的眼睛,把这个年轻人看个通透。
周围的贵族们也都看呆了。
他们何曾见过怪脾气的透纳,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是如此的态度。
许久,透纳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下周,可以来我画室找我。”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暴。”
说完,他也不等米歇尔回答,便重新拿起刀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这位顶级画家,能给予一个外人的最高认可。
米歇尔笑着点了点头。
今晚的收获,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多。
晚宴逐渐接近尾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话题的中心,始终离不开那个叫米歇尔的年轻人。
从一个通俗小说家,到国王陛下的座上宾,再到让诗坛泰斗华兹华斯点头、让画坛巨匠透纳另眼相看。
米歇尔今晚的表现,只能用“传奇”两个字来形容。
那些原本还对他抱有轻视和怀疑的贵族,此刻看向他的表情,已经充满了敬畏。
才华,在这个时代,确实是一张无与伦比的通行证。
尤其是被权力加持过的才华......
这场晚宴终于结束。
米歇尔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圣詹姆斯宫。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让他兴奋的头脑冷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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