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6:我在大英当文豪 第199节
他不能直接抛出结论,那只会被当成疯子看待。
他必须用莱尔自己的逻辑,去引导他,让他自己“想出来”。
“莱尔先生,我的第一个疑惑是关于热量的。”
米歇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您的理论认为,古今地质作用的力量是恒定的。无论是狂风、水流、还是火山、地震,它们的力量从未改变。
莱尔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均质理论”的核心。
但您是否考虑过,驱动这一切的地球能量,可能并非是恒定的?”
莱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米歇尔这句话,无疑是一定程度上对他的理论的否定。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听了下去。
米歇尔的语速并不快,但逻辑颇为清晰。
“我们都知道火山是炙热的,这证明地球的内部并非一块冷冰冰的石头。那么,这股热量,是永恒不变的吗?”
“就像一个壁炉。”米歇尔打了个比方。
“刚点燃时,火势最猛,就连飘出的灰烬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火焰会慢慢减弱,直到最后熄灭下去。”
“那地球这个巨大的‘壁炉’,它的火焰,难道就能永远燃烧下去吗?”
听到米歇尔的话,莱尔一下子愣住了。
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地质作用的形式,却很少从能量源头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的“均变论”,从一开始就默认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地球是永远稳定的。
那假如地球的运动并不稳定呢?
毫无疑问,米歇尔的这个问题,就敲在了他理论的基石上。
“这只是一个猜想,没有任何证据。”
莱尔下意识地反驳,但显然他的语气不如刚才那般肯定了。
显得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不,这是有证据的。”米歇尔则摇了摇头。
“莱尔先生,您常年考察火山,想必去过西西里的埃特纳火山吧?”
莱尔点了点头,那是他最重要的研究地点之一。
他对这个地方自然一点也不陌生。
“那您一定也采集过不同年代的火山岩样本。”
米歇尔继续说道。
“您有没有发现,那些更古老的熔岩,在凝固之后,内部通常更加细密?而近年喷发出的熔岩,其内部则相对粗糙?”
莱尔的瞳孔突然一缩。
这个现象,他当然发现过!
但他一直将这种差异归结为岩浆成分的微小不同。
而从未想过,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贯穿数万年、甚至数百万年的宏大规律!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岩浆成分的差异。”
米歇尔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魔力,在诉说着在历史中埋藏着的真相。
“而是因为,在更古老的年代,地球的热量更充沛。”
“这.......”
莱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因为米歇尔所说的现象,完全符合他的观测结果!
他只是从未朝这个方向去思考!
事实上,前些年,开尔文勋爵就曾经提出过类似的理论。
“还有您在挪威考察的冰川。”
米歇尔没有给莱尔喘息的机会,而是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证据。
“您发现冰川消退的速度并非匀速,有些年份快,有些年份慢,您将其归因于气候的周期性波动。
“但这其中,难道就和地球自身在不断冷却没有关联吗?”
“冰川的进退,正是这种冷却趋势下,最直观的表面痕迹。”
看到莱尔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米歇尔连忙补充了一句。
“热量衰减这种‘变化’也是恒定的,这本身就是地球自身的规律。
“您只是没有把它计算到您的‘均变’体系里而已。”
米歇尔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一下子劈开了莱尔脑海中的迷雾。
也给了莱尔一个台阶。
对啊,米歇尔不是在否定“均变论”,他是在补充“均变论”!
“变化”本身,也是一种恒定的规律!
这怎么不算是均匀变化呢......
这个写小说的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莱尔的心态顿时变了,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他花了一辈子时间建立起来的理论大厦,似乎被这个年轻人轻轻一推,就露出了一个从未被注意到的后门......
然后又重新给他打了个补丁。
不过还好,这都还在我理论的范围内。
还是可控的。
莱尔看着米歇尔,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米歇尔提出的这哪里是什么“小小的疑惑”?
这简直是要动摇他整个理论体系的根基!
要不是米歇尔最后帮他打了个补丁,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大脑在嗡嗡作响。
米歇尔刚才那番论述,还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他一辈子都在和灾变论斗争,致力于建立一个稳定渐变、可以预测的地球模型。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却告诉他,最大的灾变其实来自于地球自身。
这无疑让莱尔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关键是米歇尔说的又是那么的有道理。
事实上,莱尔之所以那么讨厌灾变论,其实和他幼年的一次经历息息相关。
莱尔其实出生在苏格兰一个极为富裕的家庭。
说实话,这年头搞科学,没点家底真不行。
就连达尔文不也是啃了一辈子的老,他的经费都源于父亲的赞助。
在莱尔4岁的时候,曾和家人一起搭乘马车从苏格兰去往英格兰。
在途中,他们的马匹意外受惊狂奔,马车也因此翻车坠崖。
万幸的是这场意外无人受伤......
这也在幼年的莱尔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很难说他后面的理论,是不是和童年的这场车祸有关。
后世包括古尔德在内的学者甚至这样调侃莱尔。
“这次童年车祸创伤,让他一生本能的厌恶‘突发剧变、失控灾难’。”
“这只是你的第一个疑惑?”莱尔的声音有些干涩。
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的天才吗?
这位米歇尔先生真的像福尔摩斯一样无所不知吗?
一个写小说的,在地质学上,却有着如此的见解。
他感觉自己几十年的研究是不是有点白学了。
“是的。”米歇尔点了点头。
“我的第二个疑惑,可能........更加冒犯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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