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23节
“泰山羊氏之名,多有耳闻!”
“来人啊,上茶,上茶。”
王淳神色平静,那人却迫不及待地问道:“不知客人需多少斛米?我家都是以大生意为主,只按斛卖,不按斗卖...”
王淳不悦,“你家如何卖米,与我何干?”
“那是,那是,不知客人要多少?”
“我购米不是为了家用,我家主人羊侍郎知南渡士人疾苦,故在桃叶渡购下大宅,作为义舍,让泰山羊郎君负责救济之事,此乃天大的义举....”
王淳虽不情愿,却还是按着羊慎之的吩咐进行讲述。
不曾想,他这么一说,面前这后生的眼神竟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他抿了抿嘴,眨巴着小眼睛,“果然义举,果然义举...不过,您也知晓,当下天下大乱,我们这收粮屯粮都不容易...”
王淳大怒,“汝觉得我是来求粮的吗?我告诉你这些事,只是想让你知晓,义舍每月都需米粮,都可以从你这里收购!”
“岂敢,岂敢,这是天大的善事,吾等定是全力相助,我给您四万钱一斛,如何?”
“我用的是大钱,非小钱。”
“哎呀,大钱好,大钱好啊,若是大钱,八百钱即可!”
王淳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负责采购的事情,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这项本事,当即就开始跟这后生压价,两人就这么争抢了半天,最终定下六百五十大钱一斛,王淳买下十斛米,由对方用粮车送往义舍。
王淳离开店铺的时候,脸色十分难看,那后生却笑呵呵的站在门口,点头示意。
在小厮驾车前往的时候,那后生还不忘记嘱咐他,“不拿到钱就别卸粮,拿到钱后,多验几遍..别被人抢了去。”
......
天色渐渐漆黑,市也关了,再无顾客。
此时,却有一行人护着许多马车来到了这家米店,一个健壮的男人快步从车上下来,指挥诸多帮佣往后库搬运粮食,方才那后生,此刻也是急忙带着人出来迎接。
“阿父!!”
男人瞥了后生一眼,也不理会他。
后生抿了抿嘴,谄媚的笑着,“阿父,我今日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一次卖了十斛米呢!”
“哦?”
男人终于回过头来,看向这不成器的儿子,“何人所购?”
后生赶忙将自己今日遇到王淳,并顺利完成交易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那人不是什么好主,一开口,就说什么大义,义舍,摆明了是想压价,嘿,我就给他来了个充耳不...”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打在后生脸上,正忙着献殷勤的后生瞬间就被打懵了。
他捂住脸,委屈的看着男人,“阿父为何打我?”
“你这蠢东西!蠢东西!”
男人脸色涨红,气的浑身发抖。
“啪~”
他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我也是蠢,竟让你这竖子看店!!”
后生害怕极了,畏畏缩缩的看着父亲,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生气,是嫌自己卖的贱了??没有大开口?
父子二人的动静,弄得周围那些仆从都有些惊愕,不知所措。
男人看向他们,骂道:“愣着做甚!速备马车!”
仆从有些畏惧,“家主,此时还要出门吗?”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急的直跺脚,“不管了,要去!”
“你!现在就去把那收来的钱给我装车!”
“竖子!现在就去换衣裳,穿的素雅些,把那什么首饰都给我丢了!跟我同去!”
店前鸡飞狗跳,片刻之后,男人再次上了车,带着儿子和几个奴仆,离开米市,火急火燎的冲向了桃叶渡义舍的方向。
坐在马车里,那后生缩着脖子,都不敢开口。
男人看向他,叮嘱道:“若是有幸能见到贵人,你就给他跪下来请罪,别的什么都别说,就哭,请罪。”
“好...阿父,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别问了,但愿...能见到。”
男人抬起头,摩擦着双手,眉头紧皱,后生还从未见过父亲如此紧张的模样。
白天的小厮带路,走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处义舍前,看到面前这大宅院,就是那后生,眼里也尽是羡慕。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站立了片刻,这才走到门前,轻轻叩门。
片刻之后,有一人打开了院门。
开门的乃是杨大,杨大亦是刚刚回来的,他的差事就完成的很顺利,当下想要谋个差事的北人可太多了,他亲自挑选,找来了一批人,让他们见了羊慎之,再将他们一一安置,还在忙着呢,就听到有人敲门。
“公。”
男人低头行礼,杨大吓了一跳,“卑贱之人,当不得公字,称君即可,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我叫吕良生,是淮水米市吕家铺的店主,也就是白天卖给贵府粮食的那家,今日我不在店内,只留小儿看家,他不知礼,竟不知贵人的义举,还收取钱财。”
“归家之后,方才得知这件事,实在羞愧难当,特领着小儿前来请罪,归还所收的米钱。”
杨大很是惊讶,这南边的商人都这么有良心吗?
“客人可有名刺?”
杨大开口问道,吕良生红了脸,“我,我这...”
“没有也无碍,请客人等候片刻,我这就进去告知郎君。”
“多谢。”
杨大赶忙进去禀告。
在杨大走进堂房的时候,羊慎之正跟孔昌聊着什么,王淳站在一旁服侍,依旧是‘形影不离’。
“郎君,外头来了个吕良生,说是....”
杨大将外头的情况告知给羊慎之,羊慎之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意外。
就连他身边的孔昌都是这样,唯王淳低声嘀咕了几句。
孔昌笑了笑,看向羊慎之,“郎君,若是您不便接待,我可以代办。”
“没什么不便的,让他们进来吧。”
“喏。”
杨大转身离开,孔昌抚摸着胡须,“稍后,郎君且勿要急着应允,我们先多看看其为人,试探一二,而后再做打算,这建康城内,是他们有求于我们,不过,能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见,这人倒是个有胆色的。”
杨大很快就将父子二人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父子俩看着坐在上位的那个年轻郎君,吕良生赶忙行礼大拜,他儿子却是看呆了,愣在原地,直到他父亲用肘击了他一次,他才反应过来,跟着一同大拜。
“仆吕良生,未能管教好儿子,实在羞愧,还望郎君宽恕!”
吕良生说完,他儿子就开始了哭泣,“郎君,都是我的过错,不该收钱,不该不知大义,请治我的罪!”
“不必如此。”
羊慎之开口打断这人的哭号,又示意吕良生坐下来,吕良生紧张的坐在了末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十分拘谨。
“郎君,我将今日所收的钱也一并带来了,郎君欲行大义,我岂能收钱呢?若是郎君不嫌弃,我愿全力相助!我名下诸多店铺,愿全部献出,相助郎君完成这件义举!!”
后生人都傻了,他茫然的看向父亲,啊???
羊慎之闭口不言,孔昌却幽幽问道:“君献出名下店铺,是为了义举呢?还是为了白籍呢?”
羊慎之的白籍,可以免除税赋徭役。
第22章 你怎么还抱怨上了?
吕良生听闻,大惊失色。
北方大族的白籍是个极好的东西,有了这个白籍,就能免除税赋徭役,这就使得南方的土著商贾,豪强频繁与北方大族合作。
合作模式固定,通常是将产业,土地挂名在北方大族名下,而后对利益进行分成,当下税赋并不低,商贾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在这种相处模式下,哪怕他们是五五分成,都能得到比原先更多的利益。
同时,他们还能通过这个办法来结交权贵,得到庇护,甚至是改变命运。
吕良生当然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当孔昌直接点破其想法后,吕良生却有些慌乱。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愿意合作吗?
若是不愿意合作,又怎么会让自己进门...吕良生在脑海里思索着,迅速做出了判断,对方这是在考察我是否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交易对象。
吕良生用商人的视角来看待面前的两位贵人时,他就没那么的拘束了,忽然间就有了些底气。
他很是严肃的说道:“我自是为了大义,仆虽卑贱,亦知礼也,君何以这般辱我呢?”
孔昌又问道:“这么说来,你是准备送上全部家产,分文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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