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443节
在荆江大事上,他又有着不少的话语权,如今在这帮人面前,也是能插得上话了。
王含当即说道:“不过是些什么太学,书肆之类的话,不算是什么大事。”
王导没有说话。
王舒和王彬等人对视了几眼,又令奴仆们出去,看好各处的门。
王舒低声说道:“想来是要提拔寒门,以改变当下局势...只是,兄长,太学也好,书肆也罢,没什么太大用处...中正没有他们的份,再三提拔,也不过是些卑微小吏,小人之职,不足以威胁...”
王导摇着头,“非也。”
王导说道:“这是以小博大之策。”
“如今只是用寒门来充浊官,浊官总领诸事,则地方事归浊官,等到浊官的数目足够庞大,只怕就会增设新策,另设度支署,寒门入侍,一步步将税赋,农桑,刑罚,军事,户籍都归于别部,取代三台..”
“到时候,朝堂之事,亦归浊官,三台恐成摆设...”
听着王导的话,有几个人险些笑出声来。
以浊官取代自己??
浊官是什么出身?他们有什么本事?背后有什么势力?
这话在众人听来,简直就是笑话。
可他们并不知道,在后来的刘宋政权里,庞大的浊官体系不断的冲击三台,当下那些实权大而地位卑微的浊官们成为皇帝的直接亲信,跳过三台之众,大官变成了盖章工具,如今的工具人却变成了真正的执行者。
名干分离,从庙堂到地方,从舍人到典签,寒门政治大兴其道。
那也是如今王导所担忧的未来景象。
王彬说道:“兄长若真的担心这件事,不如写信告知给羊车骑,询问他的建议,或者等他回来。”
王导猛地抬起头,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这才是让我最担心的....”
.......
羊慎之领着大军,也是正式回到了徐州地界。
距离羊慎之接手徐州,开发各地也是有了一段时日,徐州如今算是中原复兴最快的地区了。
道路宽敞,处处皆有人烟。
时不时还能看到有成群结队的商贾,在看到大军之后迅速逃离。
羊慎之的大军刚刚路过下邳,朝堂的多封文书,以及来自广陵的家书,同时送到了他的手上。
羊慎之迅速明白,这是朝堂发生了大事。
不过,羊慎之早已习惯。
此刻,羊慎之方才得知了大将军病逝的消息。
当初羊慎之到达武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大将军的身体不是很好。
后来大将军待在建康不走,羊慎之就料到他的身体肯定是出了大问题,果然,他没能熬过这次北伐。
对大将军的逝世,羊慎之心里并没有多少的悲伤,就跟司马睿差不多。
要说恨,也谈不上有多恨,要说敬爱,也谈不上有多少敬爱。
可跟司马睿一样,王敦的逝世,会在国内引起巨大的风暴。
而接下来的书信也证实了羊慎之的想法,其中王韶仪的家书里,十分详细的记载了王氏与皇权的争锋,包括她与王导的交谈,以及最后的结果。
在看过家书,确定大概的事实之后,羊慎之方才看了其他的书信。
司马绍的书信颇为简单,只是讲述了自己正在用心学习圣贤的道理,时常去询问贤臣,又跟着卞��温峤等人推行新政。
他们这新政跟刘隗刁协的不同,怎么看都不像是针对大族的,大族也没有一定的理由去反对。
而其余好友,重臣,将领们的书信却各不相同。
其中羊曼和羊聃的书信里,都是很生气的训斥了王氏的行为,他们本来想让羊固担任江州刺史,可这个提议却被王氏给否了,仍由王氏族人出任。
羊曼和羊聃都认为,王氏的吃相过于难看,完全不顾及两家的情谊。
至于王悦,他在书信里表达了对当下局势的担忧。
王悦夹在双方之间,最是能发现端倪。
自从大将军逝世之后,皇帝跟王导之间出现了某种无形的隔阂,他们并不争吵,平日里照样聚集在一起商谈大事,只是...父亲似乎愈发的警惕,这让一些不好的记忆瞬间出现在王悦的脑海里,让他很是担忧。
至于老丈人的书信,字数不多,可里头暗藏的消息极多。
王导都没有提及大将军的事情,他只说了一件事,是关于浊官,他认为官职不应当明确的划分出清浊的区别,皆是为皇帝效力,是为社稷做事。
王导这必定是看出了些什么。
羊慎之亦能想到他此刻是多么的着急,无奈。
可事情就是这样,就如羊慎之如今压不住门阀政治那般,王导同样不能避免这种制度的覆灭...权力会流向做事的人,高门子弟都不愿意做事,整日吃喝玩乐,鄙夷实干派,这种情况下,寒门崛起是必然的,是势不可挡的。
按着未来的话说,这是不可阻拦的历史洪流。
这可不是混淆清浊之别就可以解决的。
清官浊官的定义可以被消灭,浊官科也可以被破坏,被取缔,但是大族子弟的想法,王导总不能全部扭转,只要他们还是现在这模样,醉生梦死,那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挡。
可偏偏,王导所守护的又是大族子弟醉生梦死的特权,这完全就是个悖论。
羊慎之不再理会那些书信,他只是催促麾下的军队,让他们加快速度。
羊慎之决定,带上一些精锐的北府军士,去建康送一送大将军,同时,也去看看老丈人,给城内众人展示一下足以保护他们的军事力量,这次战事的俘虏,战利品,“安抚”一下他们的内心。
第436章 狂生与美人
广陵。
百姓们聚集在道路两侧。
将军府,行台,地方,大大小小的数百个官员穿着整齐的衣裳,分成了三队,站在了最前头。
留守的军队早已在周围戒严,道路两旁的军士站的笔直,每一个军士之间的距离都像是被精准测量过的,间隔一致,神色威武,武器精良,在军士之外,聚集了大量的百姓,其中有农夫,有商贾,还有大量的士人。
整个道路,长达数十里的距离上,人山人海。
士人们都忍不住感慨,自衣冠南渡之后,就不曾见过如此盛状。
官员们脸色肃穆,站的笔直,都不曾与左右耳语。
百姓们也不敢大声喧哗。
士人们踮起脚尖,眺望着远处。
随着地面轻轻抖动,一支精锐的骑兵出现在了远处,段文鸯和慕容翰二将打头,一部在前开路,还有一部,押解俘虏。
有被捆绑起来的胡人官员,此刻狼狈不堪,他们被军士们用绳索绑起来,踉踉跄跄的赶路,这些都是中高级官员,是小羊准备送给朝廷,给新君立威用的。
还有斩获的大量旗帜,军械,贼官印,文书等等。
这些东西都装了车,带回了广陵。
北府兵源源不断的行军而来,经历了这么一场血战,他们真正凝聚在了一起,本来就是一帮精锐凑出来的,此刻则变成了能紧密配合的精锐团体。
羊慎之骑着高头大马,在诸多将军里,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他穿着鲜艳的戎装,下巴留了些短须,增添了几分强悍。
胯下的战马亦是从胡人手里斩获的,个头极大,身材健壮。
猛将们跟随在羊慎之的身后,彪悍气息暴露无遗。
苏峻这次没有坐船回来,跟着羊慎之骑马回来了,水军要从青州那边绕回来,那边尚有一些大事要办。
就在官员们做好准备,即将上前跪拜迎接的时候。
走在羊慎之身后的苏峻却看向了对面,他的目光绕过驻守在远处的那些军士,留在了那几个将领的身上,他舔了舔嘴唇,眼里闪烁着凶光。
他大叫了一声。
“万岁!!!”
负责戒备的祖约最先响应,他示意左右军士跟着高呼。
瞬间,迎接的队伍开始朝着羊慎之高呼万岁。
连带着围观的百姓也跟着喊起了万岁,震耳欲聋。
羊慎之愣了下,回头瞥了眼苏峻。
苏峻只是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
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大吃一惊,为首的何充抬起头来,脸色纠结,随后也看向了身边的戴渊,两人皆有些跃跃欲试。
就在此刻,羊慎之用手示意远处的军队。
祖约反应极快,当即下令停止叫嚷。
军士们停了下来。
可是,广陵的那些被带动起来的百姓们却没有停下来,不断的高呼。
至少,迎接的官员们知道了羊慎之的心意,不敢跟着高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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