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57节
西凉的张家,一直都是将自己当作晋臣,用的是晋室年号。
可是....他尊的这个晋并非是江左那个晋。
张骏等人所尊的乃是司马邺,西晋最后一个皇帝,他们家用的乃是司马邺的年号,尽管人都已经死了,却还在继续使用,一切都是延续西晋的那一套东西,多少有点不承认江左政权的意思。
可偏偏他们之前又曾派人跟江左联络,表示自己承认江左的皇帝,还领了他们的官职。
当然,就在前不久,他们还接受了刘曜的册封,名义上又变成了刘曜麾下。
而当羊慎之的使者到达的时候,司马邺所留下的那些辅臣,竟都劝说张骏勿要轻举妄动!!
这帮人似乎很担心张骏会丢下他们来跟羊慎之直接往来,张骏的合法性来自司马邺这个皇帝,而这些老臣们不少都是司马邺曾委任的大臣,他们以这个身份,在张骏这边的地位特殊,是不可缺少的。
可要是小张跟羊大将军直接联系上,那这帮拥立小张的老臣们就失去了最大的作用,也是他们最大的权力。
国内的老臣们劝说他:刘曜强盛,羊慎之虽然也很厉害,可未必是刘曜的对手,若是急着去帮助羊慎之,等到刘曜回来,自己就要危险了,先观望观望,不要急着出手。
张骏一副听从劝谏的模样,也是全力拖延时日。
拖着拖着,刘曜被生擒,两个儿子丢弃长安跑路的消息就这么传到了西凉。
老臣们顿时麻了。
张骏则是赶忙再将使者请出来,开始商谈出兵的事情,使者看起来却没有了当初的那种热情,态度颇为冷淡,在参与了这次的宴席之后,便告知张骏,自己准备要回去,张骏便说要献出些心意之类。
张骏十分年轻,他跟刘胤差不多大,二十岁刚刚出头。
在使者离席之后,张骏方才看向了面前的老臣们。
张骏刚刚上位不久,年纪又小,在国内的威望不是很高,许多事情都不能忽视这些老臣的态度。
“诸公...先前大将军下令让我出兵,我纹丝不动,现在大将军生擒了刘曜,即将攻破长安...我现在要怎么办呢??”
听到张骏的质问,老臣们多少有些尴尬。
而尴尬之外,还有些说不出的恐惧。
刘曜的强横,他们这些人是最清楚的,当初他们跑到西凉来,就是因为打不过刘曜,而他竟然惨败在了羊慎之的手里...他们这老臣身份,在羊慎之那里可算不上什么,至于名士的身份,在羊慎之这里更是不值一提。
“明公...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当速速出兵,攻打刘胤,或是抓住他,或是牵制他,只要能立下功勋,大将军必定不会再为难吾等。”
“大将军连胡人都能接纳,也一定会接纳我们!”
明明前不久还在喊着羊慎之的老臣们,此刻都开始喊大将军了。
张骏说道:“出兵的事情很容易...我所担心的也不是这个,大将军收复关中之后,若是下令要我去除现在的年号,改江左年号,甚至要我前往建康拜见皇帝...我该怎么办呢?”
老臣们顿时觉得为难。
有名士索绥开口说道:“明公,愍帝虽不曾下令传位,或禅让,可愍帝驾崩之后,天下无主,更无继承,元帝入继大统,合礼仪,合民心....何况,元帝立鼎江左,又有明帝中兴,至于如今,破石勒,擒刘曜...光复中原,关中,此人心所望也。”
“我认为,不该等到大将军开口,理当在大将军之前,派人拜见,并改江左之年号,遵大将军之调度....”
张骏身边的众人,脸色各异,并非所有人都支持这个想法。
可现在羊慎之的威名无二,他们不敢明着说而已。
张骏仍是没有拒绝,他点着头,“好...就按着你说的来办....若要图保全之策,非大将军不可!今大将军进兵关中,一定需要我们的相助...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先前错失了一次,可不能再错失一次!”
第559章 四面八方皆是敌
长安城门大开,浓浓黑烟冲天而起。
城门之外,能看到许多被烧毁的马车,甚至能看到些尸体。
狂风大作,从那无尽的狂风之中,冲出一人一骑,就这么狂奔至于城门前。
男人勒马,战马瞬间停下,发出嘶鸣声。
男人的头发胡须都连在了一起,肮脏不堪,他看着面前那空荡荡的城门,惨叫了一声,滚落下马。
而后,他竟是嚎啕大哭。
此人,正是从前线逃走的刘述。
刘曜撤离的时候,让刘述留在后方断后,刘述全力死战,却因为姚弋仲,蒲洪等人,惨败给了段文鸯和慕容翰,他丢下军士,在亲兵们的保护下逃离了战场,他不敢直接往潼关方向走,便兜兜转转,连着换了好几个方向,亲兵们都死绝了,终于是逃回长安。
可他回来的还是晚了些,当他回到长安的时候,这里几乎是一座空城了。
此刻,城内忽有人影闪过。
“是谁?!”
刘述猛地起身,拔出了佩剑。
就看到有七八个人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带头之人盯着刘述看了片刻,惊讶的问道:“大王?是你吗?大王?!”
刘述盯着那人看了许久,终于认出他来。
“吴将军?!”
刘述大吃一惊,“你不是跟随大将军守武关大戍吗?怎么会在这里?!你这...”
吴将军面色愁苦,“朝廷逃走的消息传到武关后,军队就崩溃了,没有人再愿意作战,军士们大量的逃亡,大将军自杀殉国,我们一路逃亡,来到此处,正想着要去太子身边....”
刘述听闻,不由得再次落泪。
“为何啊...为何...”
刘述在逃亡的时候,就听说了朝廷逃走的消息,可他本人是不相信的,他不敢相信,他认为这是羊慎之的谣言,是为了扰乱人心。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丢弃长安逃走!!
皇帝虽然落在了敌人的手里,可他们并非是没有军队了,国内还能凑出近十万的军队出来,而坚守各关隘的军队没有遭受什么损失,刘曜出征的时候,是做好了充足准备的,怎么守也能守住,为什么要逃走呢???
看着落泪的刘述,吴将军上前扶起了他。
“大王...先跟我进城休息,而后,一同前去找太子!”
刘述点点头,两人就这么走进城内,城内不堪入目,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废墟,肮脏不堪,有许多换上寻常衣裳的军士,站在两旁,盯着刘述,不知在想着什么。
刘述看向身边的吴将军,缓缓说道:“得亏有你们在。”
“也幸亏你们跑的快。”
“我在前来的时候听闻,有许多将领急着去投奔羊慎之,却被羊慎之抓起来杀死...羊慎之并不接纳所有的将领们,被他以为有恶行的,被他认为无道德的,都会被抓起来处置...我看,这大概就是个借口,就是不愿意留下太多能号召军士反抗的将领。”
吴将军愣了下,抓住刘述的胳膊的手也稍稍松开。
刘述继续说道:“何况,这羊慎之出身高门,说是能接纳什么寒门,诸胡,可在晋的朝堂之内,可能见到一个寒门出身的?各地的大将,可能找到一个出身卑微的?之前还有人说陶侃,那更是可笑,陶侃的父亲可是当过扬武将军的!”
“那能是贫苦出身?”
“像关陇这些士人,过去就不被高门看得起,称为边塞武家,又岂能在他的手里得到重用呢?不得人心,各地又荒废,羊慎之还要耕耘中原,拿不出什么钱粮来安抚,我看啊,他就是能杀进长安,也绝对坐不稳当,迟早要被驱赶出去...”
吴将军听着他的话,时不时点着头。
刘述这才说道:“我料定羊慎之的军队很快就会到达长安,我们不要在这里待太久,吃些东西,便火速前去太子身边!!如今我们也并非是毫无胜算...必要将故土夺回来,保全过去的富贵!”
吴将军以及左右的军士们都称是。
他们草草的吃了这么一顿饭,而后迅速启程,朝着西边逃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段文鸯的军队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段文鸯骑着战马,跟蔡裔并行。
蔡裔看起来格外的激动。
“段将军,这长安算不算是我们收复的??”
段文鸯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立下了大功吗?怎么还如此心急?”
蔡裔迟疑了下,方才说道:“出征之前,我叔父病了...他平日里最是关心我,在意我的前程大事,我想多立些功劳,让他能够安心...”
“原来如此。”
段文鸯说道:“那你大可放心...我们最先杀进长安,这收复长安的功劳,便有我们一份,不过,万万不要被功劳昏了头。”
“你叔父担心你,希望你能有所长进,可这长进,并非只是让你建功立业...你平日里性格急躁,要是能收敛性格,沉稳一些,遇事谨慎,那你叔父只会更加的开心。”
“就比如那苏将军...你看,过去总是要抢功先行的苏将军,这次竟主动退让进军的功劳,将夺取关隘的诸多功劳都让给了别人,自己却愿意留在后方,去做些大将军安排的杂事。”
“你看到大将军是何等的欣慰了吗?”
“我料定,接下来要都督关中的,便是苏将军了。”
蔡裔若有所思,段文鸯笑着说道:“当今诸将之中,以你和郭诵最为年轻!你勇武超过了他,可论沉稳持重,却远不如他!你要多跟他学一学,将来,或许就能成为大将军的的左膀右臂...都督一方!”
蔡裔愈发的振奋,向老段低头称谢。
他们一路都没遇到什么抵抗,到达长安的时候,亦是看到了那一片狼藉,这里已经没有军队来驻守了,别说是军队,就是百姓只怕也没有了。
可段文鸯却不急着直接进城,他先是派人到周围打探,确定周围没有敌人的伏兵,又让蔡裔带着少数人马进城,自己则是在外头观望。
等到他们确定这里真的没有敌人,方才进城收复了长安。
说是收复长安,可此时的蔡裔心里,却没有半点的欣喜与激动。
主要是,这座城池也实在是太空荡了些。
城内倒也不是一个人都没有,有些实在无法离开的老弱,还有些趁机想偷窃劫掠的盗贼,可除了这些人之外,其他的都是空的,刘曜的皇宫是空的,群臣的府邸是空的,官署是空的,几个大仓亦是空的。
刘曜这几个儿子是把整个长安都给掏空了,至少,他们没有效仿当初的董卓,焚烧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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