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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伪郎 第562节

  “你是哪个大将军府的右长史?!”

  “乃公他妈的砍了你!!!”

  下一刻,就听的一声暴喝,苏峻竟是飞似的跳起身来,只见他怒目圆睁,额头上出现了几道青筋,怒不可遏,他的手在腰间搜寻了下,却抓了个空,他看向羊慎之,朝他行礼。

  “大将军!!张骏无礼!!竟派此小人来羞辱大将军,君辱臣死!请大将军允我先斩此人,再领兵往西凉,砍了张骏的狗头!!!”

  马谟大概是没想到大将军身边人会如此激动,亦是被吓了一跳。

  他赶忙请罪,“臣下口误!臣下口误!绝不敢对大将军无礼,求大将军宽恕!”

  看着如小鸡啄米般不断求饶的马谟,羊慎之这才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既是大将军的右长史,又何必对我这个大将军行礼呢?”

  “大将军!先前胡人肆虐,西凉遭受其害,吾等迫不得已,这才以愍帝使臣黄门侍郎史淑,以愍帝的名义册封,便宜行事,这都是为了抵御胡人,是为了保全忠义,绝不是怀有叛逆之心啊...况且,西平公受任之时,大将军位尚有空缺....”

  “哦,这么说来,是我抢了他的官职?”

  马谟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属下蠢笨,绝非是此意,只是想表明绝无羞辱,轻视大将军之意啊!!”

  羊慎之这才看了眼苏峻,“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这个模样,往后怎么都督一方呢?倘若一句话说错,你就要起兵攻杀,不知多少人都要在我这里告你的状!”

  苏峻不解气的说道:“谁要是敢在我面前羞辱大将军,我非宰了他,便是因此获罪,也绝无不甘!”

  羊慎之又训斥了他几句,让他坐下来。

  他再次看向马谟,此人却不敢如方才那般大摆名士派头了。

  在杀进关中之后,羊慎之为了尽快恢复秩序,对众人都是行怀柔之事,这就让一些人心生轻视,先前那个姓韦的是这样,现在这个姓马的也是如此。

  这帮家伙不会是觉得自己能容忍张骏继续保持他的独立王国吧??

  是觉得自己跟刘曜一样,会给他封个官,然后让他继续占据西凉,名义上归顺,实际上割据??

  羊慎之可不会册封任何一个独立王国,便是河西放牧的那些胡人,也得听从朝廷的诏令,得完全受朝廷的节制,没有说每年送点东西就保持割据的道理。

  他不是刘曜,也不是石勒,他所代表的乃是大一统的王朝。

  “马长史...我听说你。”

  “听闻你是扶风马氏出身,在西凉颇有名望,好友众多...先前也是你带头,去游说史黄门,给张骏得来了官职...他们说,你在西凉,行辅相之实...短短几年,将西凉治理的井井有条。”

  马谟听着羊慎之的话,一时间也分不出大将军这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质问自己,不敢回答。

  羊慎之的语气渐渐温和,“你们当初抵抗胡人,保全百姓,算得上是仁义之士,我心里甚是敬佩,可如今,我生擒刘曜,又杀刘述,逼降刘氏诸贼,你们为什么却迟迟不派人来拜见呢?”

  “就在几天前,姚弋仲派人来告知我,说巴蜀的李雄,派遣使者跟杨难敌联络,要教唆关中的诸胡背叛我,去投奔他们...”

  “这些胡人心怀异志,不服朝廷,有自立之心,我并不意外,可你们...难道也怀有割据的想法吗??”

  马谟满头大汗。

  张骏并非是刘曜,石勒那样的反贼,他身边的都是晋朝老臣,他本人上位,都是通过先皇的使者来决定的,没有称王,没有自立,始终用晋朝年号...如此来保障自己的合法性。

  而现在羊慎之一来,张骏的合法性摇摇欲坠。

  如果还说自己是晋朝的孤忠,那现在晋朝的大将军来了,灭了胡人,他们要不要完全降伏?要不要交出兵权,政权?要不要去建康拜见皇帝?

  如果说不承认江左这个晋,那...能扛得住羊大将军的毒打吗?

  西凉本土的那些士族,他们之所以要跑到西凉去,就是为了不当叛贼,过去江左朝廷待在偏僻的地方,自顾不暇,那也就算了,可现在人家是收复中原,荡平关中,你张骏不认他,士族认不认呢??

  比起苏峻方才的话,羊慎之现在的话更让马谟惧怕。

  马谟本以为,羊慎之为了怀柔关中,连杂胡和那些叛徒都赦免了,也肯定不会与他们为难,只要他们去除大将军的官职,更改年号,就可以得到羊慎之的垂爱,从此相安无事。

  可现在看来,羊大将军明显不会允许他们割据一方,这是要他们彻底归顺啊!!

  张骏全国的兵力加起来都不够十万,先前那精锐刚刚派出去,就被刘胤小儿打的崩溃,而现在羊慎之在关中的兵力还在不断的增加,各地的杂胡都愿意跟随他作战...这要是打起来,羊慎之只怕是要将整个西凉都给推平了。

  “吾等岂敢有异志?!”

  “只是先前奉令出征,导致溃败,西凉大乱,吾等忙着安抚,故而晚来了些时日。”

  羊慎之很是惊讶,“当真是如此?”

  “岂敢蒙骗大将军!”

  “哎呀!!”

  “我险些错怪了好人!”

  羊慎之便让马谟坐在自己的身边,又令人端上茶水,这才说道:“我看到你们迟迟没有动作,误以为你们是有不臣之心,没想到,原来是因兵败之事。”

  “如此最好...本是抵御胡人的义士,如今这胡人都灭了,怎么能再坏了名声呢?”

  羊慎之笑着说道:“我知道,当初刘曜劫掠长安,诸多官员,名士们都逃到了西凉,抵抗至今,在西凉的,多是朝廷的义士,忠臣...你们跟关中这些人是不同的。”

  “不曾从贼,坚守忠义...你们在西凉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朝廷怎么能忘了你们呢?”

  “当今我们收复各地,正是缺乏你们这样的贤才啊...对张骏,这个后生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我听说他上位之后,安抚境内的胡人,还派人往西域,打通商路,劝农兴教化,对百姓宽容,很有贤名。”

  “我准备向朝廷上奏,保留他平西公的爵位,让他继续担任凉州牧,执掌西凉军政大事,对于西凉诸贤,我亦要表奏。”

  他说道:“有大名望的,可以在朝廷担任清白官职,有实干之才的,也可以在外执掌大郡...如今中原复兴,关中收复,正是需要贤才...”

  马谟明白羊慎之的意思,他要举荐西凉的那些官员们去当大官,西凉虽是自成一体,可这地方贫苦,人口不多,便是贵族,过的也没那么好,这要是能去朝中出任清白官职,获得显赫身份,当然是好事。

  只是,马谟也有自己的顾虑。

  “吾等西凉卑鄙之人,恐难以担任要职....”

  马谟的担心来自于‘地域歧视’,这可是东汉不光荣传统,东汉那帮不当人的贤才们,一度准备放弃凉州,对关西人的歧视行为频发,不怎么将他们当作自己人,幽凉的士族都被他们当作是边塞武夫。

  而现在,门阀的势力比以往更盛,他们这些人在名义上倒是没有从贼,可即便如此,能在那些门阀之中混出身份来吗?能被他们看得起吗?

  羊慎之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我知道你的担忧...不过,阁下应当知道,这些年里,我在朝中也推行了不少的变法...”

  羊慎之将自己所提出的那几个新政,包括这几年里处罚高门的事情一一说出,苏峻此刻也没了怒气,在一旁证实羊慎之的话。

  “朝廷不会一直都这样的,无论是王相,还是我,都在试着改变,就在前不久,我还收到了王相的书信,说是他正在进行土断的最后一步,开始彻查户籍人口...我刚刚到达关中,便重用了姚,蒲等人...我连他们都能重用,难道还会轻视你们这些士人吗?”

  “我既说了能保你们清白官职,那就一定能做到。”

  “我这一生,从未食言!!”

第566章 不许割据

  马谟深吸了一口气,他问道:“那我家明公这里....”

  “他肯定是要去建康一趟的,我可以让他当凉州牧,可以让他继续治理凉州,但是,他必须要完全归顺,要去拜见皇帝,要受到皇帝的正式册封,军队要进行改编,诸多官员都要得到朝廷的任免。”

  “朝廷委派的官员,不能受到限制,他要做什么事,都需要先禀告我,而后执行。”

  羊慎之说道:“我不会逼你做出决定,我知道你自己也做不出什么决定,你可以先回去,跟平西公以及诸贤好好商谈这件事。”

  “我所说的这些话,我都可以担保。”

  “因为你们过去抗击胡人的功劳,我可以为你们册封官职,可以保全你们的富贵,但是,我绝不允许有人割据一方,绝不允许有人私自称王,与朝廷隔绝。”

  “若是你们无法接受,双方必有一战...我是不愿意打仗的,可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不能不打仗....你可以回去直言告知!”

  “喏....”

  羊慎之便留下马谟吃了一顿饭,这才让人送他离开。

  等到此人离开,苏峻方才冷冷说道:“这些人当真是异想天开!他们那些兵,只怕是跟中军差不多,还想着与我们对峙?!”

  “不可轻视。”

  羊慎之平静的说道:“要真的那么好对付,刘曜早就灭了他们,怎么会留到现在呢?”

  “刘曜那是懒得去打他们吧...他们有什么好打的呢?要耕地没耕地,要牲畜没牲畜,要人口没人口...”

  “你不懂....西凉,西域,那可都是好地方...尤其是西域,张骏派人往西域,重建长史府,这是极大的功劳,要是能完全打通商路,不止是西凉,就是整个关中,都会受益...”

  苏峻点点头,将大将军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而后,他们说起了另外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大将军...粮食的缺口越来越大,已经有些堵不住了...”

  “按着刘曜那些老臣的说法,关中有一百二十万上下的百姓,其中杂胡有四五十万,这帮人也从来不彻查户籍,连自己麾下有多少人都不明白!”

  “当下各地依附的流民越来越多,所耗费的粮食越来越大...再这么下去,就是军粮全部耗尽,也难以养活,吕君等人还不曾到来,可即便他们到来,又能带来多少粮食呢?”

  “要是坐视不管,这些人只怕很快就会再次逃亡,变成盗贼,更是影响大局。”

  “刘曜这个狗贼...当真该将他千刀万剐...”

  “关中并非是完全没有粮食...刘曜的存粮不多,可暂时还能再顶住一阵,你先拿去用...另外,刘曜麾下那些勋贵,在各地都有农庄,都有私产,尤其是那些匈奴勋贵,各个都是大富之家,战乱的时候,他们必是将其隐藏...你可以去跟他们借。”

  “他们要是不借...那就让‘流民’帮你去借。”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让这些人动起来...尽快开始干吧,无论做些什么,早一天去做,就能早一天见到成效。”

  “中原上一年的收成还行,可仍需要江左支援,要让江左继续来支援关中,只怕是不行了...想尽一切办法去做,有些时候,你便是做的急了些,我也不会怪你。”

  苏峻咬着牙,“好,我这就去借!!”

  “还有那些士族...你这个都督眼看着就要上位,他们不可能不跟你表达善意...也跟他们多走动走动,多借他们的力量,就像你之前说的,用完了再解决。”

  “全力做事,其他的都不必担心...我会负责。”

  “喏!!”

  苏峻抬起头来,再次恢复了那桀骜自信的模样,大步离开了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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