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581节
羊慎之坐在上位,诸官员们分坐两侧,开始禀告成果。
当初羊慎之离开的时候,无论是行台,还是新成立的农政司,他们只接到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全力恢复中原的生产,一切以恢复生产为先。
羊慎之的这些班底以两淮为中心,朝着中原狠狠输血,希望能尽快让中原各州郡都能实现自给自足。
何充最先说起了广陵对农政司的大力支持,广陵作为当今两淮之核心,所代表的不止是一座城池,它是能跟建康平起平坐的一个政治中心。
在羊慎之离开的时候,何充便是这股政治力量的代表者,他按着羊慎之的吩咐,给农政司提供了多方面的支持,物资上的,技术上的,甚至是政策上的。
他也知道轻重,对广陵本身的变化没有讲述太多,一直都是在讲述两淮集团对农政司的相助,讲述他们提供了多少的粮食,多少头耕牛,多少匠人。
羊慎之都有些惊讶。
何充对两淮地区所取得的成果只字不提,可从这里对中原的支持上就能看出来,本地的发展情况绝对是大好,否则也拿不出这么多的东西来。
在经历过最初的苦难时日后,两淮地区的发展是越来越迅猛了,关中至今还处于恶性循环,而两淮已经开始了良性循环的爆发阶段,大量的流民在此安家,商贾们频繁往来,渡口比建康的渡口都要热闹。
当初那南逃的海量人口,两淮如今终于是消化了,江左有大量的流民,也都往北跑,比起建康,会稽等地,他们更乐意待在广陵。
这里的气候比较好,有安全保障,豪强不敢肆无忌惮的鱼肉百姓,各方面都比江左更适合流民定居。
土断释放出了一大堆的流民,其中许多人都希望能回到淮北,大多都是选择定居广陵,老王并没有强行将他们编入地方,主要是江左也没有那么大量的无主耕地,即便土断,那土地也不属于这些流民。
羊慎之点着头,“你们做的很好...中原复兴,尔等首功。”
等到何充说完,蔡谟方才上前,他则是说起了农政司在这段时日里的成果,
蔡谟就比较客气了,没有像何充那样一开口就是送了多少粮,给了多少牛,他说的比较委婉,一一说起了中原诸郡的农桑以及人口恢复情况,只说对比太平年间的记录恢复了多少多少。
同样的说辞,用这种方式说出来,成果就不是那么的明显。
农政司的官员们听他这么说,心里反而是不喜。他们拼了这么久,就盼着这一天,能在大将军面前好好展现一下,你这吞吞吐吐的算怎么回事呢??
羊慎之亦是有些奇怪,蔡谟来到广陵后虽然谨慎了点,可这种汇报成果的好事,怎么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吧?
何充忽然起身,他的脸色有些不善。
他大声的问道:“蔡使君是在指责我方才说了谎话吗?!!”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羊慎之反而是反应过来,他眯了眯双眼,没有急着干涉,蔡谟赶忙朝着何充行礼,“岂敢。”
随后,他再次看向羊慎之,“大将军...农政司在一年之前,是很有成果的,我们开垦了大量的耕地,安抚了大量的百姓...光是鲁郡一地,就恢复了一百五十顷耕地!安抚了足足三万多流民!”
蔡谟说着说着,脸色忽变得悲痛。
“可是,从上一年的秋收之后,有大量的士族北归,起初,我们都以为这些人是奉大将军的命令,是来复兴中原的,没想到,他们到达地方后,竟是开始行凶作乱,他们通过各种方式来夺取农政司开垦的土地,争抢安抚的流民...”
“他们囤积物资,破坏市场,勒索商贾,恐吓官员,他们委派自己的亲信往乡野,重修坞堡,私藏武装,地方的典农,甚至有被他们所打伤的,被他们污蔑,送往朝廷定罪的...这些人在朝中多有亲属。”
“朝廷中的那些奸贼庇护他们的行为,还越过农政司往地方下令,肆意抓捕我们的官员,帮助他们来破坏农耕。”
“从上一年的秋收之后,农政司非但没有取得成效,反而是丢失了先前的政绩...我奉命来操办这件事,却辜负了大将军,理当万死!!”
蔡谟一边说,一边抹着泪。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委屈。
周围所坐的那些官员们,欲言又止,蔡谟说的夸张了些,可也没有说谎,自从上一年秋收取得不错成效后,这些所谓的北归士人跟农政司斗了快一年,严重的耽误了他们的差事。
只是,也不像蔡谟所说的那么严重,肆意逮捕什么的,其实就是抓了一个典农校尉,这位仁兄是寒门出身,凶暴的很,得知士族以废弃的地契为由,夺取了农政司恢复的三十顷耕地后,这位仁兄领着流民直接冲击了士族的府宅,打伤多人。
因此被朝廷直接越级下令带回建康,最后罢免了官职。
朝廷那帮人也不傻,肆意的无端抓捕大将军麾下的人,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何充却大吃一惊,他像是才知道这些事情。
他大声说道:“难怪你这些天如此郁闷!”
“只是,既然有这些人在地方上作乱,你为什么不禀告朝廷,或者告知给我,去抓捕他们,将他们治罪呢?!”
蔡谟看了眼羊慎之,欲言又止。
何充很是急切,“当着大将军的面,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蔡谟这才说道:“这些人身份不凡,皆称是奉大将军之令而来,在鲁郡夺取耕地的人,为首的唤作孔谙,此人自称:有长史孔昌,参军孔��的密令,祀部的孔启孔公能为他担保。”
“这些都是大将军身边的亲信,即便下令,谁又敢去抓捕治罪呢?”
“其余各处,亦是如此....”
此刻,位于朝堂内的孔昌与孔��二人,顿时引起了无数人的凝视,孔昌还好,他不怎么在意这些破事,像他这样杂枝出身,宗族不在意他,他亦不在意宗族,孔��就觉得羞愧,羞愧难当。
随后,蔡谟又点了其他人的名字,无论是跟随在大将军身边的人,还是留在广陵的人,或是远在其他地方,但是与羊慎之有交情的人,几乎人人有份。
堂内变得有些寂静。
众人都不再言语。
何充长叹了一声,“糊涂啊!”
“中原是大将军所收复的,农政司是大将军所成立的,大将军又怎么可能委派这些奸贼来破坏大事呢?况且,跟随在大将军身边的诸贤才们,名声为天下知,勤勤恳恳,又怎么会包庇恶人?”
“这分明是那些二贼冒用贤人之名,自作主张,行凶地方。”
“蔡君没有去制止,这不是让贤人背负了恶名吗?”
蔡谟满脸的羞愧,朝着羊慎之再次行礼,向他请罪。
何充将场子热得差不多,也就撤到了一旁,由大将军来完成接下来的定义。
羊慎之的目光扫过了众人,包括跟随自己出征的人,也包括留守在广陵的那些人....在他的凝视下,许多士人都不敢抬头,羞愧难当。
“我向来治政以仁,待人以宽。”
“先前得知他们行凶,也没想过要抓捕他们,只是叫进来训斥,让他们反省自己的过错而已。”
“不曾想,在暗中庇护他们的那些人,非但没有及时反省,反而是勾结起来,想要违抗我....我将这件事告知给镇军将军羊聃,镇军将军性急,担心他们会作乱,就领兵将这些人扣押起来。”
“没想到,这么一扣押,又揭露了他们的许多恶行。”
“他们不止是羞辱我的名望,盗用我的名义,他们还在私下里违抗王相的命令,暗中违抗土断大事,私藏大量的耕地和户籍,有人自设武库,私藏了强弩和甲胄,这分明就是想要作乱的征兆。”
“若不是镇军将军及时阻止,只怕建康的天子和群臣都要遭受他们的荼毒。”
“镇军将军将他们的罪行告知给王相,王相令三台审核,廷尉定夺,将这些人一一定罪。”
“有人劝我将他们的亲族也一并抓起来处置,可我并不忍心这么做,这件事,我亦有过错,是我过去太过宽柔,使他们愈发的蔑视律法,犯下大错,我已经反省自己的过错,并决定不再因宽政而耽误大事。”
“这件事到此为止,其他人不会再遭受牵连,立下功劳的人也不会因此而丢失赏赐。”
“但是,从今往后,不许有任何人违抗律法,违抗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鱼肉乡里,欺凌官员....无论是什么人,便是郡中豪族,只要触犯律法,各地官员就要将他们抓起来,行台也不许留情,但凡有包庇者,怠慢者,与之同罪!”
“将相关的文书抄写多遍,传达诸郡县!好使天下人知!”
第590章 奔赴建康
“哈哈哈~~~”
羊慎之放声大笑,他高高举起怀里的孩子,破胡在他的手里哇哇大叫,挥动着小小的手脚,羊慎之当真是喜欢的不得了,自从回到家后,他就不曾放下过怀里的孩子。
羊慎之出征的时候,他还只是在襁褓之中,尚不会言语,而现在,他能摇摇晃晃的走路,能说些简单的词汇,羊慎之抱着他就不愿意松开,哪怕是坐下来与王韶仪吃饭的时候,他都是将这小子给搂在怀里。
王韶仪忍不住再次提醒道:“这要是让外人看到,是要被笑话的。”
“我看谁敢笑话?!天下哪有不宠爱孩子的父母?”
羊慎之不悦的说着,忽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稍减,他问道:“长豫的情况如何了?可有些好转?”
王韶仪抿着嘴,沉默了许久,不曾回答。
王悦跟王韶仪的关系也极为亲近,作为大兄,他很是爱护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别说是王韶仪这样的同父同母的妹妹,哪怕是对雷尚书所生的那些孩子,他都是疼爱有加,从不冷落。
王韶仪不敢回答,羊慎之便有了答案。
凶多吉少。
这些年里,羊慎之送走了太多太多的好友,也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可这并不能让他麻木,他的内心依旧赤诚热烈,仍然重视每一个朋友。
“我听闻,王相身边有个唤作葛洪的人...此人的医术相当不错,为何不找他来医治呢?”
王韶仪一愣,“父亲找过,可是,此人自三年前离开建康,说是要云游名山,从此就再无下落,实在不知该往何处寻找...”
羊慎之愣了下,他站起身来,将怀里的娃娃递给了王韶仪,在他们两人困惑的眼神里,他快步离开,就看到他将杨达找了过来,向他说了几句,杨达快步离开。
而后,羊慎之再次回到了他们的身边。
王韶仪有些惊愕,“莫非夫君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之前似是听交广那边官员们说过,罗浮山那边有高人隐居...不知是不是此人,我先派人询问广州的官员们,让他们去找找,若真的是他,就以最快的速度送来京城...他这样的大医,隐居山林实在可惜。”
王韶仪十分惊讶,这各地官员的禀告竟如此的详细?连这种事都要禀告给大将军?
羊慎之又问道:“岳丈这些时日里,可曾有什么书信?”
王韶仪摇了摇头。
她开口说道:“父亲对兄长极为宠爱...对他又有极高的期望...”
“唉....”
羊慎之只是长叹了一声,不再询问。
他并没有急着返回建康,接下来的时日里,他便在广陵陪伴自己的家人,同时一一召见麾下的诸多官员们,或是安抚,或是督促,来平息这次打击士族所带来的诸多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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