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第66节
“后汉书有云:疾风知劲草。”
“我以为,身处太平彰显道德是易事,处于危难却不忘名节是难事。”
“天下名士里,身处于最危险的地方,却仍然能奋勇抗敌,保全国家和名节的,也就北方这么几个名士了,因此大家都不曾反对。”
司马绍听闻,当即也感慨道:“子谨所言极是,北边这些名士,真俊杰也。”
羊慎之皱起眉头,“可直到现在,竟还有人在诋毁这些真名士!”
“他们将那些仍然留在北边,抵抗强敌的忠义之士称为‘行主’,称为‘贼帅’,将他们比作匪类,所谓行主,帅,乃是暗讽流民之主,居无定所,盗贼之帅,率兽食人,用这样的词来称呼北边的义士,令人愤恨!”
“全无保家安民之才,不敢与胡人交战,却去羞辱抵抗胡人的英杰。”
“对这类人,我深以为耻也!”
司马绍轻轻点头,“子谨所言极是,如此称呼,确实不妥。”
“可国难之后,许多义士自行聚集军队,没有官职,没有名义,我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些人,子谨有何教我?”
羊慎之看向面前的众人,“殿下,何不问计于群贤呢?”
司马绍看向了面前的众人,“诸位有何教我?”
士人们脸色涨红。
这里多是以年轻人为主,这帮人还没有完全成为行尸走肉的门阀蛀虫,脑子里不只是有门户私计,亦有着匡扶天下的志向,有着少年人的热血和冲动,有着挺身而出的幻想。
在羊慎之将他们聚集起来之前,他们多是游走在各个娱乐场所,酗酒清议,服散癫狂,可对少年人来说,参与政治,匡扶天下,施展抱负,比任何酒色娱乐都要更上头。
他们没想到,自己竟有机会能参与这样的大事,能为太子出谋划策。
于是乎,众人摩拳擦掌,踊跃加入,开始说出各自的想法。
这些想法有的很稚嫩,比如提议往后改称义士的,有的很不现实,比如全部加官职的,有的含糊不清,可无论如何,这都是梧桐堂参政的第一步。
司马绍也很认真的听取了众人的建议。
什么清议,什么诗赋都被大家抛到了脑后。
众人谈论起大事,彼此辩论,说的不亦乐乎。
坐在人群里的大名士阮放眼眶泛红,低着头,藏住自己的表情。
阮放亦是江左八达之一,也是太子的东宫属臣之一,在外表上,他似是比谁都要狂放,时不时披头散发,饮酒狂奔,是正经的玄学名士作派。
可实际上,他并非没有志向,并非没有北伐中原的渴望,只是他太清楚这个朝廷,也太清楚贤人集团,心中痛苦,只能以此宣泄。
温峤坐在一旁,忽发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他。
“阮公?”
“您这是怎么了?”
阮放抬起头来,脸上似是有泪痕,可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便是我此生再见不得二都。”
“堂中主人必替我见之。”
第62章 继续
宣阳门的风雅大故事所造成的影响还不曾结束,梧桐堂新的风雅大故事却再度袭来。
众人听的都有些麻了。
什么叫把来征辟的使者给骂了一顿?什么叫太子亲自登门?什么叫太子在梧桐堂与士人商谈大事?
这几件离奇古怪的事情,放在前汉只怕要被酷吏诛族,放在五十年后会变得很寻常,可放在如今是刚刚好。
在魏晋之时,门阀虽一度崛起,却仍是遭受着来自朝廷的重拳,大概是因为得国不正,统治者用残酷激烈的手段,缔造了高压的政治氛围。
许多闻名天下的大名士连自保都做不到,稍有差池,就能被执政者用刀柄捶杀。
所谓的‘礼法旧派’,并非是两汉时那种恪守本分,严肃刚烈的儒臣,而是在魏晋时为天子鹰犬,曾对名士重拳出击,全力洗刷统治者的恶名,无视道德礼法,搞禅让,搞苛政的那帮人。
玄学之所以兴起,也是出自对这种苛政的变相反抗,通过酗酒来躲避朝廷的征召,通过装疯卖傻来保全自己。
到了如今,情况可就有些不同了,皇权衰落到了极点,而之前吃过拳头的大名士们正死死按住皇帝的手,如此发展了许久,直到皇帝被彻底压死,迎来了一个荒诞且疯狂的新世界。
羊慎之用一种别样的方式踹开了这个新世界的大门,不过,他想自己来决定前进的方向。
这一天,梧桐堂内也终于是冷清了下来。
羊慎之张开双手,杨大亲自为他更换衣裳。
这是一套官服。
头戴进贤冠,黑介帻,披绛色官服,挂铜印,墨绶。
杨大一边为羊慎之更换衣裳,一边低声说着些什么。
“曹君带来的那些人,虽然强壮,但是不太本分,有几个人醉酒后竟去骚扰士人,险些引起动乱....我看,要不在附近另买下一套宅院,将他们隔开。”
羊慎之笑了起来,“大兄竟也能为我献计了!”
“不过,祖中郎让他们前来,本就是为了保护宅院,让他们另居别处,那就没有意义了,大兄可以记下那几个闹事者,让祖中郎出面处置是最稳妥的。”
杨大点点头。
等羊慎之穿好了官服,他得意的在兄长面前转了个圈,展示了一下。
“大兄,合身否?”
杨大露出了浅笑,“你穿什么都合身,自幼便是如此。”
羊慎之笑着说道:“早晚也让大兄穿这么一身!”
杨大摇着头,“我是个什么人,哪里配的上这种衣裳!”
他看向羊慎之,欲言又止。
“大兄有什么要说的?”
“二郎...我们是不是再也走不成了?”
羊慎之脸上的笑容减弱了些,“大兄....”
“哈哈,无碍,无碍,我们走不脱无所谓,我家二郎是想要让难逃的百万难民回到自己的家,等你完成了这个志向,我就带你回乡下,买两头牛,一匹骡子,我要种点麦子...”
羊慎之哈哈大笑。
“我要白吃白喝!”
“成,但是买地的钱要你出。”
......
杨大驾着车,开心的哼着曲子。
羊慎之就坐在马车上,有曹丘等人跟在马车之后,正往皇城的方向行驶而去。
今天是羊慎之上班的第一天。
马车一路来到宣阳门,当羊慎之走下马车的时候,这里的士卒明显的慌了一下,在他离开之后,几个人聚起来对着他低声议论。
过了大司马门,羊慎之一个人继续往里走,在侍人的带领下,他再次被带到了东宫。
“臣太子洗马羊慎之,拜见太子殿下!!”
羊慎之行礼拜见。
今日的司马绍亦穿的十分庄重,表现出了对羊慎之的上心。
殿内坐着好几个人。
有侍讲的王悦,庾亮,太子詹事卞��,以及太子中庶子阮放等人。
他们看向羊慎之的目光各自不同,有欢喜的,有漠视的,有好奇的,有欣慰的。
司马绍让羊慎之起身,让他坐在了群臣之列。
“子谨来晚了些。”
“明日定然不会如此。”
司马绍笑着说道:“从昨日起,陛下那边已经收到了许多的弹劾,都是弹劾你的,还有弹劾我的,君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殿下亦不必知道,殿下应当将心思放在大事之上,何必理会小人?”
羊慎之说着,司马绍点头,“受教。”
羊慎之向司马绍使了个眼色,司马绍再次点头。
羊慎之这才看向众人,他一点都不拘谨,根本不像是第一天来上班的新人。
他大声说道:“诸位,我正在与殿下商谈一件大事,正需要诸位相助。”
“今陛下所推行的新政,诸位大概也知晓,可我却觉得刘隗刁协二人不堪大用,本末倒置,故而,我向殿下提议:通过北伐来积累名望,获取天下之民心,以北伐为目的,为根本,驱除鞑虏,恢复中原。”
“往后,东宫内诸官,都当以北伐为根本,一同辅佐殿下,共谋北伐之事。”
王悦跟阮放对视了一眼,眼里皆有惊色。
卞��愣了下,没有说话。
庾亮轻轻摇头,“羊君说的有些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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