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1148节
无量寺静室里,乾熙帝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原本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以为这场蓄谋已久、出其不意的宫变,绝对能一波平推、稳稳拿捏太子。
万万没想到!
手握一万精锐嫡系重兵,对上太子府区区一千护卫侍卫,居然把一场必胜的绝杀局,打成了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饭!
人没抓到、府没攻破、大局没收拢,彻底陷入了僵局。
按照乾熙帝的设想,本该是他端坐金銮殿,掌控全场。
待百官齐聚,直接把束手就擒的太子押入殿中,当众一条条细数罪状、定罪废储,干脆利落、名正言顺。
哪里像现在这样,太子还在青丘王府活蹦乱跳,他这个当朝天子,反倒要急急忙忙下场!
落在朝野上下眼里,明摆着就是他这个皇帝掌控力不足、镇不住局面,无异于当众打脸!
可他也知道佟国维说的是事实:
久攻不下只会夜长梦多、变数丛生。
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先攥住朝廷正统名分,抢占大义高地。
他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此番举动名为夺权,实则是拨乱反正。
只要名分坐稳,天下人心、朝堂资源自然会源源不断向自己靠拢,到时候再慢慢围剿太子一众所谓“逆党余孽”,也是稳赢。
哪怕心里早已慌得不行,乾熙帝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今日……当真破不了青丘亲王府?”
佟国维面露难色:“陛下,臣失算了。青丘亲王府近两年修缮得固若金汤。”
“更要命的是,府中暗藏大量臣从未见过的新式火炮,形制怪异、火力凶猛!”
“红衣重炮非但没能轰开王府,反倒被对方一轮炮火直接炸碎报废、沦为废铁!”
“眼下这局面,根本没法速战速决,只能合围王府、切断内外联络,慢慢耗光府内粮草补给。等他们弹尽粮绝、无力支撑时,再擒拿太子。”
听完这番话,乾熙帝鼻子都快气歪了。
还无力支撑之时?
这话亏你佟国维说得出口!
可他再恼火,也只能憋在心里。
如今局势早已颠倒过来,佟国维麾下这一万私练精兵,只认佟相、不认帝王。
乾熙帝自己手边可用兵力寥寥无几,军权彻底落入他人之手。
这种臣强君弱、头重脚轻的局面,让他投鼠忌器,根本不敢随意拿捏佟国维。
良久,乾熙帝才压下满腔怒火,妥协道:“那就按佟相所说行事吧。”
“这次起事,佟相居功至伟、劳苦功高。待大朝会开启,朕不仅当众昭告太子罪状、废黜其储君之位,更要让佟相官复原职、重归中枢。”
“舅舅为朕、为江山呕心沥血,朕也绝不会让你寒心失望。”
佟国维一听,立马跪地:
“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是老臣毕生荣幸。”
可话音一转,他又突然假意推辞:
“只是首辅大学士一职,臣不敢贸然复任。祝相乃是当朝文宗、朝堂柱石,任职稳妥得当。老臣再取而代之,恐引得朝野非议、人心浮动,得不偿失。”
“依老臣之见,眼下重中之重,是安定朝野人心、重塑储君正统!”
“废黜逆太子之后,应当择立一位忠孝仁厚、品性端正的新储君,既能收拢人心,又能彻底瓦解旧太子的残存势力!”
“老臣举贤不避亲!八皇子品性端正、学识卓绝、温润恭顺,是储君的上上之选,恳请陛下圣裁!”
一旁站立的祝明阳,原本心态已经佛系。
一听乾熙帝要恢复佟国维首辅之位,他半点波澜没有。
经此一事,他早已对自己这位帝王弟子彻底失望,首辅之位他已无心眷恋,本来就打算辞官归乡。
他甚至还想着,索性让佟国维接任首辅,自己正好脱身事外。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佟国维根本看不上首辅之位,真正的目的是拥立八皇子上位!
祝明阳刚要迈出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这是前门赶走猛虎,后门直接放进饿狼!
不远处的索额图,差点没当场笑出声。
他默默旁观着这场滑稽的君臣博弈,心里很清楚:
刚才乾熙帝还端着胜券在握、尽掌乾坤的帝王架子,这一转眼就风云突变!
太子没拿下、内乱没平息,自家倚重的肱骨重臣,转头就逼着自己立新太子!
废掉一个掌权太子,又被迫立一个有外戚重兵撑腰的新太子,简直是自缚手脚、雪上加霜!
他兴致勃勃地盯着乾熙帝,坐等这位九五至尊失态。
乾熙帝此刻心里早已怒火滔天、翻江倒海。
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倾力信任、倚重的亲舅舅,居然在夺权最关键的时刻,反手给了自己这么致命一击!
这一刻他满心戾气,要是手中有兵刃,恨不得把这群觊觎江山、步步紧逼的逆臣贼子统统斩杀!
可恶!简直欺人太甚!
但暴怒仅在一瞬,多年帝王城府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脑海中瞬间闪过刘邦封韩信的典故: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善用权术,关键时刻哪怕暂让名分、许以厚利,也要稳住大局。
不过是册封一个太子之位,暂且顺水推舟罢了,无伤大雅!
想通这些,乾熙帝朗声大笑,格外赞许道:
“舅舅慧眼识人!你举荐之人,恰恰也最符合朕的心意!”
“允祀性情仁厚、品性端正,最是肖朕,朝野口碑极佳。此前宗室推举,更是赢得大半朝臣鼎力支持。”
“甚好、甚好!此番大朝会,朕便下旨,正式册封八皇子为新任储君!”
乾熙帝当即传旨:“来人!速传八皇子即刻入宫!”
“既然允祀新晋为太子,那清缴太子余孽、平定王府之乱的差事,便交由他全权负责!”
这话听着平淡温和,实际上却是甩得一手好锅。
佟国维心如明镜,却并未替八皇子推辞。
毕竟这场宫变由他主导,剿灭太子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交由新晋太子处置,既师出有名,又能帮八皇子积攒威望、站稳储君之位,一举两得。
他望着乾熙帝脸上略显僵硬的笑容,心里通透无比。
他清楚,自己这一手逼宫,彻底戳破了君臣和睦的假象,让他与乾熙帝之间生出了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但他半点不后悔。
靠乞求换来的恩宠、储位,终究脆弱不堪。
与其卑微讨好、看人脸色,不如趁着手握重兵、掌控主动权,强行把八皇子推上储君宝座。
来日方长、世事难料!
凭他手中的精锐兵权,再加八皇子擅长笼络人心、经营朝局的手段,稳稳熬到乾熙帝驾崩、新君掌权,根本不是难事!
一旁的索额图再也憋不住,笑着道:“恭喜陛下啊!”
“陛下费尽心机、大动干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废掉一位权倾朝野的太子,转头便被人推着立了一位新太子。这般变局,陛下事前可曾料到?”
字字句句,直戳乾熙帝痛处。
乾熙帝厉声呵斥道:
“梁九功!把索额图拖下去严加看管!”
“胆敢再妖言惑众、挑拨君臣,无需禀奏,直接就地斩首!”
“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肆意挑事,真当朕不敢开杀戒吗?!”
索额图见状,立刻收敛笑意、不敢多言。
他深知自己早已是阶下囚、命悬一线,只是心底还存着一丝微弱期盼����太子尚未溃败、战局未定,说不定还有翻盘契机,自己尚有一线生机。
索额图被侍卫押走后,整间静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尴尬又僵硬。
祝明阳冷眼旁观全程,半点没有调解缓和的心思。
此刻的他,对乾熙帝的帝王权术、对佟国维的狼子野心,尽数心生厌恶,只想尽早抽身、远离这浑浊朝堂。
僵持片刻,佟国维再度开口,笑着看向乾熙帝,提议道:“陛下,祝相乃是天下文宗、当朝首辅,学识冠绝朝野、德望深重。”
“新太子初登储位,尚需修习文治朝政、稳固心性。臣恳请陛下,加封祝相兼任太子太傅,悉心教导新太子,辅佐储君成长!”
乾熙帝已经在储君之事上让步妥协,此刻自然不会再固执僵持,当即顺水推舟:“佟相所言甚合朕意,不知祝先生可愿担此重任?”
祝明阳想都没想,直接摆手婉拒:“陛下、佟相,朝堂纷争,老朽实在无心掺和!”
“再过些许时日,老朽便请辞归田、回乡耕读度日,从此不问朝堂政事、不涉朝野纷争。”
“这次出山辅政,老朽原以为能匡扶朝局、扭转乱象。到头来才恍然醒悟,世事难为,老朽能改变的,自始至终唯有自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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