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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姓琅琊 第134节

  侍女们抬起头,目瞪口呆!

  怜三则仿佛木头人一般,表情毫无变化。

  王扬懒洋洋道:“饭菜就不用了,也没到饭点。随便弄点小食吧。”

  萧宝月笑如春风:“好。”然后看向侍女,笑容消失:“继续扇。”

  侍女们瞬间手速如飞!风力大了何止一倍!

  怜三举着伞,轻飘飘地瞧了侍女一眼,稳如老狗。

  六样小食上桌,翡翠荷糕、赤明香脯、天花樱桃饼、蟹肉牢丸、蜜饵膏环、松仁枣团,样样精致。

  王扬是一样没吃过,也一样没见过,先夹了一块暗金色的酥块放入嘴中,只觉甚是香甜可口。

  萧宝月注视着王扬,似笑非笑:“味道如何?”

  “还阔以。怎么做的?”

  “这儿的厨子做����有一套,好像加了糯米粉和蜂蜜,然后再过油,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你感兴趣,我把人叫来问一下?”

  “不用,我就是随便一问。”

  王扬吃着,觉得味道有点像蜜果和麻花的融合,口感丰富,确实很好吃,就是名字有些奇怪,回头让宋嫂去市场上打听一下,要是不贵的话买点回来,当饭后甜点。

  仿佛看穿王扬的心思,萧宝月说:“你如果喜欢吃,我让人多做一些。走时带上一份。”

  王扬正想拒绝,萧宝月已经吩咐下去。然后道:“你方才说的是‘用德’吧。之前你说用德又用手段,而后可以称王道。用德我大致听懂了,我想请教一下,用手段是指什么?”

  萧宝月猜到,即便她继续追问方才的话题,王扬也不会细说,所以便回到王扬立论的主线上来发问。

  而王扬则是有意引起萧宝月的兴趣,所以一定要说话,但话还不能说完。

  他和萧宝月的关系现在很微妙,说是同盟但其实不过是相互威胁利用。并且推敲起来,这所谓的“威胁利用”是不对等的。

  威胁是:萧宝月是实实在在握着王扬的命脉,而王扬则是用“光脚不怕穿鞋”的自爆方式恫吓牵连萧宝月。

  利用是:萧宝月利用王扬对付巴东王,而王扬利用萧宝月则是隐瞒身份漏洞和避免被巴东王灭口。

  总结来说,萧宝月对王扬的是生死威胁,而王扬对萧宝月的威胁力度就弱了一些。而萧宝月利用王扬是用来攻击别人的,但王扬利用萧宝月则用来给自己保命的。

  这个不对等的外化表现是王扬大热天只能坐在外面,热得狼狈不堪;而萧宝月坐在屋内,舒适安然。内化表现则是萧宝月丝毫不透露自己的后续计划,表面上王扬在和萧宝月合作,但实际上王扬在亦步亦趋,跟着萧宝月的节奏走。

  这让王扬很不喜欢。因为跟着别人的节奏就意味着有可能被别人带到沟里,意味着他面对突发状况的可能性大大增高。

  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个脆弱的同盟能持续到何时,结束之后又会发生什么,王扬根本拿不准。他不能把自己的生命,寄托于萧宝月的道德感上。甚至都谈不上什么道德感,鸟尽弓藏,猎人会对弓有道德负担吗?更何况自己本身就犯了死罪。

  所以他不仅要给自己的安全增添筹码,还要调整这个不对等的关系。

  他就如同一个老谋深算的棋手,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关系棋局里步步为营。先是煞费苦心地来了出兵临城下,给两人披上一层“合作”的外衣。这层外衣看似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名义,但有时候不起眼的东西却非常有用,名正才能言顺,就像谈恋爱前,如果顶着朋友的名义,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约出去玩,而不用让对方承担更多压力,这就是名义的力量。它就像一块撑板,把本该加于双方身上的压力撑了起来。

  如果有人细细推导整个过程就会发现,萧宝月的一系列让步都是在确立“合作”的名义之后才出现的。

  然后王扬用语言技巧、心理暗示、情绪诱导等一系列方式,开始试探对方的底线、推理对方的目的、判断对方的喜好,摸索对方的性情,直到掌握了最够多的信息,才开始决定抛饵,并由此微操双方的关系。

  他不是在上公开课,而是在给自己上保险。

  只是王扬知道,截止到现在,就自己所说的这些而言,保险额度,还远远不够。

第173章 定蛮策(下)

  王扬回答道:“《襄阳记》记武侯征南蛮,马谡献策曰:‘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马谡虽非掌兵之才,然此言甚善。所谓手段,便是攻心。攻心有两法,一是以利益攻,一是以文化攻。”

  “何谓‘以利益攻’?”

  “现在我们对南蛮的策略主要是封锁,你越封锁,他们就越穷,越穷就越想来抢;且民无财则轻死,轻死则不安居,不安居则斗狠,是故蛮乱多而不易平。大军一至,蛮人无财一身轻,直接逃遁了事;军队一撤,蛮人再出,如此循环,岂有止境?

  所以不要封锁,要交通!不要禁商,要通商!我富于蛮,人口多于蛮,享受过于蛮,货物优于蛮,文化精于蛮,交通怕什么?要鼓励行商至蛮,也鼓励蛮人来我们这儿赚钱!让他们见识这儿的花花世界!有灾荒,捐些食物用品;无灾荒,低价卖些甚至可以送些东西去!成本要不了多少,主要是养成他们的需求,开阔他们的眼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汉地百物,令人心发狂!

  让他们模仿,引导他们开荒,借贷种子耕牛农具,让他们什么赚钱种什么!不要怕蛮人赚钱,能赚钱才能花钱!让他们赚!鼓励他们赚!他们越赚越不轻死!越赚越安土重迁!只要需求养成,这些钱到时都得流回来。流回来也别舍不得花,别搞小家子气那一套。

  贿赂他们的酋长,让他们中的重要人物在我们这儿有产业,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深度的利益捆绑!到时蛮族中谁要想开战,谁就是公敌!不用我们出手,他们那些在汉地有产业的头领就不能答应!你如果能让蛮人感觉跟着我们有钱赚,那傻子才造反呢......”

  王扬只是给萧宝月蜻蜓点水地说了一下,并没有深入,但萧宝月已听得心潮起伏,思绪激荡!

  她自诩才略过人,却从来没有用这种思维想过问题!一时间诸种想法纷至沓来,是一念未平,一念又生!

  王扬不过是随便说了几句,起了个头,但以萧宝月的聪明干练,却已经想到如何选用南蛮中的一族做试点,又如何借此挑起周围几蛮的争端,然后再借调停之机,介入蛮部。

  可聪明人想问题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想法太快太多,这点尚没想完,又开始想哪些物品最适合销往蛮族,又如何给商人政策便利,吸引他们贩货蛮汉间,总之心情激荡之下,思维高度活跃,一颦一笑间,更增娇媚。

  王扬见萧宝月想得入神,便道:“这样,今天太热了,我先回去沐浴更衣,等四天后再接着聊。”

  萧宝月哪肯放王扬走:“要沐浴有何难?来人,侍奉王公子沐浴!”

  ......

  王扬在两个侍婢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换上了萧宝月差人新买的,红��勾边的银白纱衣,系一条绣金文的红腰带,潇洒之中,又增了几分邪魅贵气。

  王扬刚洗完澡,不愿再坐在太阳下头,便道:“天太热了,我进屋跟你说吧。”

  萧宝月脸色一冷:“王扬,你别得寸进尺。”

  王扬一笑:“道不轻传,法不空授,张良三拾履而得黄石授兵法,刘备三顾草庐乃能闻隆中之对,如今你连屋子都不让我进,还想听真东西,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萧宝月俏脸含冰,沉默良久,咬牙道:“好。”

  ......

  “来,把冰块往我这儿挪点。”

  “乌梅汁加冰。”

  “在屋里就不用扇风了,我折扇呢?把我折扇拿来。”

  萧宝月眯着眸子,看王扬使唤她侍女。

  冷冷问道:“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王扬随口说:“开始什么?”

  萧宝月脸露杀气。

  王扬忍笑:“哦!开始说是吧。刚才说到哪来着?”

  “你说攻心有两法,一是以利益攻,一以文化攻。刚才讲的利益攻,那什么是‘以文化攻’?是指传诗书礼乐吗?”

  “以利益攻,说白了,就是经济贿赂。以文化攻呢,名之‘文化输出’。要让他们认同、喜爱我们的文化。从语言到服饰,从习惯到爱好,从音乐到饮食,从信仰和妆容,都要培养。给他们的大族子弟开方便之门,让他们来我朝官学就读。读得好的,可以允许做官。这些人将来都可能回族掌权,要想办法让他们亲附,培养代言人。

  蛮区也可以办学堂,招收蛮族子弟,说汉语说得好的,学经典学得佳的,有优待奖励,可以给与经济上的补助。再挑选优秀人才送入州郡,进一步培养。学堂要教史书,但这史书得重新编,着重写汉蛮同源同祖,讲和平可贵,互助互利;讲战争残酷,开战之后,如何凋敝。要多写和,少写战;多写同,少写异;这个就看执笔者下笔的分寸了。

  分寸好的,就算写连年厮杀,也能让人感觉和则两利,分则两害,这叫卒章显志,归之于正;分寸不好的,即便写守望相助,同心同德,也让人感觉虚假讽刺,心生抵触。要培养蛮族的国家认同和民族认同,要让蛮族有归属感,真正感觉自己是我朝的一部分。国族国族,先国而后族,国家认同要高于民族认同;要建立并强化蛮汉同属于中华一族的概念,《礼运》中说:‘圣人能以天下为一家’,天下都能一家,蛮汉怎么不行?说是两族,其实是一族,所谓多元一体......”

  萧宝月越听越入神,心中既惊且佩,以前只当王扬狡狯油滑,在经学上有非凡造诣,歌诗写得不错,但不过一才子尔,没想到竟能有如此宏大深邃的见地!古代那些帝王之师,不过如是矣!

  待王扬说完,萧宝月又细细想了一番,不由得感慨道:“此论可抵雄兵三十万!”

  王扬明明藏了许多不说,并将具体推行之法隐去,最多也就是提供了个思路,还是不完整的思路,所以听萧宝月竟然没有丝毫畏难的情绪,倒有些好奇:“你不认为此策难以推行吗?”

  萧宝月目光微凝:“事不能因为难便不做。无能者无一策之奇,只知空言难行,于事无补。能者知难而不畏难,仔细筹算,悉心谋划,假以时日,总能办成。若真能实施,当可立三百年不拔之基。”

  王扬闻此言,重新看向萧宝月,目光郑重了几分。

  萧宝月沉思片刻,又说道:“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后汉徙羌于关中,卒有羌祸,摇动数州。魏晋招抚夷狄,后五胡迭起,两京沦丧。今若开放边境,交通往来,使蛮人尽睹我守备虚实,险要曲折,日积月累,族类蕃息,一旦有变,则如害起肘腋,寇发心腹,那此前的优待,输利送文,岂不是都成了养寇之举?”

  王扬微笑说道:

  “胡夏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汉晋徙胡而不治胡,无治化之策,亦无兼爱之心,径使其与百姓杂处,为吏民侵刻,故匈奴言‘晋为无道,奴隶御我’;江统谓‘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加之生计艰难,屡受盘剥,老弱饿殍于野,丁壮愤懑于心,岂有不反之理?不说胡民,当此境遇,虽汉民亦反也!

  只知徙胡而不知治胡,是为养寇;

  只知治胡而不知教胡,是为遗忧;

  只知教胡而不知化胡,是为权宜;

  只知化胡而不知制胡,是为尽善。

  虽尽善,未能尽美。

  化而能制,方为尽善尽美之道!

  能如此,则不是养寇,而是养民养兵!

  王者之道,凡治下之民皆能善养!凡治下之兵皆能为用!

  彼饥我食,彼冻我衣,彼冤我拯,彼溺我救!

  往而征之,谁能相抗?

  此之谓仁者无敌也!”

  萧宝月听得全身酥麻,心脏砰砰直跳,颤声问道:“敢问公子制胡之策?”

  王扬笑而不答。

  萧宝月心潮澎湃,思绪激越,盯着王扬,目光片刻不离:“公子之前不是说,要王霸道杂用吗?所以公子说的制胡,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霸道!”

  王扬呷了口乌梅汁,悠然说道:“这霸道就不给你讲了。”

  萧宝月愕然:“为什么?”

  王扬声音淡淡:“你已经够霸道的了,若再教你霸道,则蛮族无遗类矣。”

  萧宝月如被当头浇了盆冷水,顿时僵住!

  然后看着王扬,咬唇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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