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269节
勒罗罗又问陈青珊:“陈姑娘呢?上舆吗?”
陈青珊摇头。
勒罗罗也不强劝,转而巡视队伍。
山路崎岖,骑了一段马不堪行,王扬只能下马换舆,陈青珊则担心坐上舆后一旦有事,来不及保护王扬,故而坚持不肯上舆,而是持槊跟在王扬竹舆之侧,最后被王扬一通“花言巧语”说服,勉强同意把槊放在舆架上,也是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勒罗罗等二十余骑则是牵马步行,这一行便行到中午。
王扬本来算着方向,结果七拐八拐,又上又下的,也不知道过了几个山头,一个乘舆愣是坐出了晕车的感觉,把王扬坐得头昏脑胀,方向早辨不清了。他叫来勒罗罗,问道:“还有多久到?”
勒罗罗说:“马上,下了这个山坡就到了。”
王扬又问:“那还有多久和我说实话?”
勒罗罗一愣:“王兄这是何意?”
王扬靠在乘舆上,眼睛半闭:
“我们不是去山神祭,对吧?”
陈青珊警惕地看向勒罗罗,勒罗罗尴尬地一笑:
“王兄为什么这么说?”
王扬也不看勒罗罗,手拄着头,随着颠簸微微晃着,声音慵懒:
“头人不见,反而见将军;老者不见,反而见青年。都是山路,还要带这么多马,不是把整个蛮寨的马都集中了也差不多了吧?说吧,准备做什么去?你可千万别说带我去打仗......”
勒罗罗僵硬笑道:“怎么可能?王兄说笑了。”
王扬睁开眼眸,扫向勒罗罗:“所以,到底去做什么?”
第305章 入帐
“这个......其实......也不是.......主要吧......但还真不是......”
勒罗罗支支吾吾,正措辞间,前锋回报,用的蛮语,王扬听不懂,勒罗罗则如逢大赦,口齿也灵活起来:
“真不是故意要瞒王兄,实在是有苦衷,不过王兄放心,我汶阳部无论如何也不会害王兄的!马上就到了,这样,我先去安排一下,等回来再向王兄告罪!”
说完学着汉人礼仪抱了抱拳,然后匆忙离去。
王扬既不追问也不阻拦,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乘舆上休息。
正闭目养神间,忽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陈青珊悄然贴近,几乎是咬着耳朵,用仅有两人能听的气音说道:
“要不要我制住勒罗罗?”
王扬睁开眼睛,好奇问道:“你能制住他?”
陈青珊在刺杀那夜曾望见过勒罗罗血拼的一幕,知其身手强悍,却也拿不准他战力究竟如何。不过周围都是蛮军,只要一击不中,让那些蛮兵拥上来......
她脸上掠过一丝极短暂的迟疑,但很快就被一种沉静的决断取代,声音很轻却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我尽力。”
尽力者,不问成败,唯倾所有。
王扬看陈青珊当真了,立即说:“不用不用,你放轻松,没到这个地步......”
“他们这几天一直在贿赂我......”
“贿赂?”
“是,你不觉得他们从上到下,对我都太礼敬太客气了吗?不仅饮食用度单独询问,赠礼还有我得一份,昨天勒玛对我也很热情,还送了我一柄弯刀,今天备竹舆,竟然也给我备了!我怀疑他们有阴谋,或者是故意降我的防备,或者是为了骗我上舆,然后......你笑什么啊?”
王扬努力忍住笑:
“不笑了不笑了,你接着说。”
陈青珊无比严肃地说道:
“我是认真的,他们一定有阴谋!我们绝对不能掉.....掉以轻心?是这个词儿吧?”
小珊自从跟着王扬,“词汇量”与日俱增。
王扬也故作严肃地点头:
“说的是!不能掉以轻心!”
“那到时候你给我使眼色,然后我下手����”
王扬咳了一声:“先不急哈,这样,等真要你下手的时候我告诉你。”
“提前告诉我,我好找时机。”
王扬温声道:“好,提前告诉你。”
......
队伍出了山口便开始扎营,营前是一片开阔平野,一览无余,除了西面极远处隐约能望见一片树林外,只有一座大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帐旁能看见三四个人影。
勒罗罗一面布置营地,一面派哨骑四面查看,待得回报后便来邀王扬出营。
王扬道:“话不说清楚,我哪也不去。”
勒罗罗面带歉疚,苦笑说:
“本来也没想瞒王兄,只是父亲吩咐,一定等到了之后才能说与王兄。所以虽然用了山神祭的名头,却也没做什么掩饰。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前面的那个大帐,但时间已经有些迟了,王兄如果信我,能不能先随我去,我们边走边说?”
人际交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分寸。
所谓分寸就是知何时进退,何时收放。处处退,事事收,那便是一味忍让,丧失自我;处处进,事事放,那便是一味霸道,践踏他人。而分寸的真谛,就在于进退有据,收放自如。
该计较的时候当须计较,不让人轻贱了自己;不该计较的时候就要放下计较,不要因小事冷了人心。
不过让一寸有让一寸的章法,进一步有进一步的尺度。能让能争,方显器量;知收知放,才见真章。既然勒罗罗放低姿态,恳切相请,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扬便也给勒罗罗面子,不再坚持等解释清楚再出营地,松口道:“那就去吧。”
勒罗罗甚是感激:“多谢王兄!”
随勒罗罗一起出营的还有一个蛮将、六个蛮卫。那蛮将便是当时射杀郭绍的人,除了得到十囊黄金与郭绍的全部家产之外,又被加以“军师”之号。其余蛮兵则尽数留在营地内。
陈青珊持槊跟在王扬和勒罗罗身后,同时默默观察一将六卫的站位,随时准备应变,擒下勒罗罗。
“王兄可知,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冒险,潜入荆州腹地找锦缎吗?”勒罗罗问。
王扬想起勒罗罗当时索要的“赎金”,和巴东王让他采购的货物不仅在种类上一模一样,数量上也相差不远。巴东王要的是锦袍两千,绛袄两千,而汶阳部要的是锦袍三千,绛袄三千,虽说汶阳部要得多了一些,但这是绑票,狮子大开口也属正常,再联系萧宝月和孔长瑜之前和他说的关于汶阳部的信息,便不动声色道:“因为你们的仇家。”
勒罗罗大惊:“你怎么知道?”
王扬虽猜不出具体原因,但大概方向已经有了,故意叹了口气说:
“此事我以后再告诉你,你接着说。”
勒罗罗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再问,继续解释道:
“从汶阳峡一直往东、往北这几大片蛮区,能算作大部族的,只有三个。汶阳部、永宁部还有武宁部。据传宜都蛮也迁到这边来了,说是遭了灾逃过来的,好像损失不小,不过都没见过,住又得远,并且他们都躲在没人的老林里,既不争地,也不冒头,就不算他们了。我们汶阳部和永宁部是挨着的,从我爷爷那辈就结过仇,这么多年下来,打过不少仗。刚开始我们败多胜少,到我父亲做鲰耶,形势扭转过来,只可惜父亲病了,又让他们喘过气来。
再后来互有胜负,双方就一直维持均势。但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永宁蛮子势头突然大了起来,不仅向野蛮区扩张地盘,还收拢了几个小部族,并招诱四周无主生蛮来投,听说出手很是阔绰,我们蛮族不使铜钱,多是以物易物,但有四样东西最为珍贵,铁、银、金还有锦缎。铁都是做兵器的,金银虽贵重但也不算太稀罕,最珍奇难得的,莫过于锦缎了......”
王扬接口道:“锦缎在我们那儿也很值钱,尤其上等锦缎,价过黄金。”
“正是如此,但永宁蛮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竟然弄到了不少锦缎!听说堆满了几个帐篷,也不知道是谣传还是虚张声势,总之威望涨了不少。他们用这些锦缎彰显财力,收买部族,势头是一日胜过一日,竟然还要联合武宁部,定什么兄弟之盟!什么攻则同进,守则同御,其实就是冲着汶阳部来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派人去游说武宁蛮,那武宁蛮向来中立,本应严守祖训,不参与部族纷争,没想到利令智昏,竟坐地起价,说谁给他两千锦袍,两千绛袄,他便和谁联手!
这他大��隅生的是想锦缎想疯了吧!别说我们没有锦缎,就是有也不想给他们呀!可不给没有办法!我们不给,如果永宁蛮子给了怎么办啊!我们和永宁蛮本来势均力敌,如果武宁蛮真的被收买了,两部合力出兵,那我们汶阳部就有灭族之灾了,所以只能冒险潜入汉境,本来是准备出了山再去寻(抢)锦缎的,没想到在山里遇到一个那么大的庄园,恰巧又发现侧门大开,又无守卫,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近大帐,走到这儿就能望到,正前方远处也有一片营地。旌旗招展,人影攒动,与汶阳部营地遥相对峙,大小规模相若,而中间这座孤零零的大帐恰如秤杆上的准星,不偏不倚地钉在两片营地之间的中轴线上。
大帐外只有三个打杂似的蛮奴,正在清扫四周,铺设毡垫,见到有人来,便上前行礼。勒罗罗身后蛮将蛮卫见这三人靠近,立即冲上前去,横着兵器,挡在勒罗罗和王扬身前。三个蛮奴吓了一跳,也不敢往前走了,直接下跪伏地。蛮卫没有丝毫放松警惕,准备去搜身,勒罗罗也不等手下去“安检”,拨开身前的人,径直从跪着的蛮奴中间穿过,王扬则绕过三人,跟着进了帐。
帐内陈设极为简单,左右两边各设三座,座前有简桌,一个蛮奴正在桌上摆碗,勒罗罗皱了皱眉,用蛮语和那蛮奴说话,蛮奴跪着对答几句就退出帐外。
勒罗罗先请王扬入座,又招呼陈青珊坐,小珊摇头,只站在王扬身后,勒罗罗便和蛮将坐下,接着为王扬讲道:
“我们拿不出锦缎,没法拉拢武宁蛮,不过武宁蛮暂时也没倒向永宁蛮子,要么就是永宁蛮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锦缎,要么就是他们不舍得拿,如果是前者那还好,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勒罗罗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格外沉重:
“那就意味着他们只要把‘不舍得’变成‘舍得’,随时候都有能力拉武宁蛮入伙,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危险的......”
王扬心道:那还真让你说着了,巴东王的锦缎已经交易完了,永宁蛮已经有条件来波大的了......
第306章 贵客
勒罗罗的手下把桌上摆好的粗瓷碗收走,换成竹杯,勒罗罗接过手下递来的酒囊,亲自为王扬斟了杯山浆子:
“今日和永宁蛮子会面是停战前就定好了的,今日会面之后,如果没有结果,停战便结束了,除非另结停战之约,否则这便是最后一次谈和的机会。我们确实想谈,可我们手中没有锦缎,没有谈的底气,所以只能借重王兄的身份,看看有没有什么转机。本来想提前告诉王兄,请王兄相助,但一来怕王兄多所顾忌,不肯参与;二来也是担心王兄如果提前知道的话再介入蛮争,朝廷那边不好交待。一会儿谈的时候王兄也不用说什么,只管坐着休息便好,一切交给我,朝廷如果问起来,王兄就照实说,说是被我们用山神祭的名义骗来的,想来朝廷也不会怪罪。”
王扬虽然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勒罗罗亲口说是和永宁蛮会面,还是神经一紧。巴东王早和永宁蛮有勾结,截杀的事儿就是永宁蛮做的,自己这一方也杀了永宁蛮一些人,虽说没留活口,但他们若听说他是朝廷使臣,难道不会再次下手?又或者他早上了永宁蛮的“黑名单”,甚至他们可能已经从巴东王那儿知道他的底细,到时直接揭穿,说他不是使臣?
寻常人若想到此处,那不管不顾要迅速逃离,避免和永宁蛮的人见面,怎肯继续安坐?即便没有这些危险的前因也没必要卷入两个敌对部落的对峙中去,汶阳部是握着柳��勒索,明摆着是要钱不要命,风险系数不算太高,但谁知道永宁蛮是什么态度?更何况即便是风险不太高的汶阳部都弄出一个血夜来,谁能说得准永宁蛮能搞出什么来?反正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功成身退便好,何苦冒这风险?万一节外生枝,引火烧身,岂不冤枉?
但王扬为人,最是沉得住气,向来走一步看十步,惯能从危机里寻生机。他已经察觉出这个局看似有风险,实则里面的操作空间不小,所以不光是有生机,还可能有机遇,不小的机遇,能和已经埋好的两记后手相呼应的机遇......
至于勒罗罗的解释还算坦诚,不过也不能全信,起码“一会儿谈的时候王兄也不用说什么,只管坐着休息便好”这段就没什么意义。既然来了,又被扯了虎皮做大旗,自己这个当老虎的能置身事外?只怕老鲰耶已经算定我会趁机插上一手,这是既让我帮忙与他“方便”,又给我机会与我自己“自便”,借了我的手还让我恨不起来他,这老狐狸......
王扬摆手道:“你我是兄弟,这么说就见外了。汶阳部既然归附,那大齐与汶阳就是一家,你放心,这件事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袖手旁观,到时你只管谈,成与不成都有我呢。”
其实哪有什么于公?汶阳蛮名虽归附,却有六不之约,既不让干涉事务又不出赋税,不过是顶着册封合伙做生意罢了。哦,没有麻烦就不让朝廷管,现在有麻烦了又想让朝廷“干涉”了?有这么便宜的事儿?所以勒罗罗一是担心王扬根本不会相助,二是忧虑王扬借此机会重新更改已经谈好的条件。现在没想到王扬不仅答应介入,还直接表示力挺汶阳部,真真是大喜过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