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3节
现在世道有些乱,一个月前曹公林哨所就被屠了,那还在江陵县境内!
天门郡地处蛮中,蛮子恐怕更加猖獗。但小人是兵户,本来不该挑剔危不危险的,可是这项调令来得似乎有些......奇怪。”
黑汉露出很是纳闷儿的神情。
王扬目光一凝:“怎么奇怪了?”
“戍役一般都是从本郡征发,很少旁及外郡。就算人手不够,要从别处调,也是整屯整戍的调。即便是抽调,也是各屯戍自己选人。可我这个调令是直接发给我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们队就调了你一个人吗?”
“是啊,连我们队主都觉得奇怪,还问我是不是走了什么门路,故意调去天门郡的。还以为我到了那儿就能升官呢!我刚开始还想会不会是公子的安排,但我后来又想,公子知道阿五的事,不会调我去外郡。再说就算真要提拔,肯定会说明啊。”
王扬也觉得有些奇怪,问道:“以前出现过类似的事吗?”
黑汉想了想说:“从来没有,两年前我们曾被抽调到永宁郡,但那也是整队的抽调,军官被点名要的例子倒有,可我就是一卒子啊,怎么会点到我的名呢?难道是军府改了规矩?”
王扬沉默。
此事透着古怪,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现在不知道妖在何处而已。
如果有妖,是针对黑汉的吗?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退一步讲,即便没有妖,那天门是危险之地,最好也不要让黑汉去。
这个忙得帮,当初若是没有黑汉在散骑常侍上的改口,说不定现在已经寄了。尽管王扬替黑汉还了钱,算是已经回报过了,并且黑汉如今对他似乎已经没多少助力了。但王扬与人相交,大多论情不论利,这也是他以前能交下不少“真朋友”的原因。
什么是真朋友?
不因有利而来,亦不因无利而去,只凭真心相交,绝不因利益而背叛,这便是真朋友。
若只要遇到对自己有助力的人便亲密交往,只要朋友可能会麻烦到自己便恨不得马上甩开手离得远远的,未必真能走得很远。
黑汉见王扬不说话,心中甚是忐忑:“公子......”
王扬道:“没事,我来想办法。”
黑汉无比感激地看着王扬。
他来前特意求薛队主给的假,最怕的便是王扬不愿相助。
毕竟,王扬已经帮他帮得够多了。
......
王扬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带黑汉去找刘昭,请刘昭帮忙。
刘昭这个人有两个大好处,一是心思纯粹,二是与人为善。也不会深究黑汉是怎么从一个戍卒变成王扬的临时侍从的。
他听王扬说完,为难道:“军中我实在说不上话呀。”
王扬趁机道:“如果能直接脱兵籍的话更好。”
黑汉嘴唇一抖,他之前有过这种奢望,还曾在王扬面前特意提过此事,甚至他最初讨好王扬的目的也是这个。可王扬当时没有任何表示,他也就息了心思。
可没想到公子竟然还记得!
刘昭眉头紧锁:
“脱兵籍?这种事更难!
正规的军户放免都需要报尚书省去籍,一般要么是立了奇功,要么是天子发明诏恩赏脱籍。
下诏的话,前朝孝武帝时曾经有过两次,都是特典。本朝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
私下请托的以前不少,但自从检籍之后,管理就越发严苛了......”
刘昭在给王扬想户籍解决办法时便提过一次“检籍”,今天是第二次提。王扬对南齐历史不熟,但却知东晋、刘宋都曾有过“检籍”之举。
“检籍”是检查户籍的简称,简单来说就是清查户口。
自五胡乱华、北方沦陷之后,大批北人南渡,造成户籍混乱。
一方面,世家大族藏匿人口,将百姓纳为自己的私奴私兵。
另一方面,很多百姓或为生存,或为求晋身之阶,也愿意托庇于士族,
还有不少人为了免除赋税兵役,或花钱冒籍士族,或假死逃籍,或收卖办事文书,改换年龄,总之各有妙招。
时间越长,其弊越甚,最后导致在籍百姓越来越少,户口簿册,谬误百出。
为了维系国力,东晋和刘宋都曾施行过不止一次的检籍。
南齐也和前两朝一样,从开国伊始便实施检籍之策,当今天子登基后,又大力推进检籍进程,不仅严峻法令,重惩冒籍者,还设立校籍衙司,专门督检户籍,甚至曾因此政策激起了震惊全国的叛乱。
王扬此时并不知道南齐检籍的具体情况,更不知道他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搅到这场已经结束了四年之久的叛乱余波中去。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刘昭突然说道。
“六日后白虎道场论学,王爷赏胜者十万钱。你若胜了,便谢绝钱财,向王爷讨个恩赏。
直接放免兵户的话有些困难,但你以琅琊王氏的身份,求王爷把他的兵籍转成你的属籍,也就是部曲,王爷应该会应允。”
部曲在南北朝时指依附于士族的户口,地位高于奴婢,寄于宅中为门客仆从,武装起来便是护卫家兵。
虽然是私兵,但名义上仍是朝廷武装,战时亦会随主人出征,属于官方认可的国防力量。因此部曲和兵户之间偶见转化,比兵户转为平民要容易。所以地方军府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会把官府兵户赐给士族为部曲。比如方镇官员去职时,就有赏送部曲之例,当时称为“送故”。
黑汉惶恐,连忙说道:“小人怎值十万钱!没事的!小人去天门郡也没什么的!”
王扬道:“别的你不要管,你就说你想不想做我部曲?”
黑汉低着头,强忍住哭意,手搓着衣角,停顿了一下哑着声音说:“当然想,小人做梦都想!!”
“好,那就等到六日之后。”
黑汉黯然:“可是小人等不到六日之后了。调令让小人‘接令即行’,小人是苦求队主,这才换来一天安顿家小的时间,明日一早便得出发。”
第57章 闯门
王扬问道:“有办法拖延几天吗?比如生病什么的......”
黑汉苦笑:“小人是兵户,命贱如草,除非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但若上面查问,查出我装病,一定会被军法从事。”
王扬转而问刘昭:“谢娘子会有办法吗?不需要直接脱兵籍,只要能让军令延迟六日便可。”
“她面子倒是不小。只是一来她不是荆州本地的,人头不熟;二来她能说上话的都是高门贵族。但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士兵的调动去找荆州司马吧!像调发戍卒军令这种事,应该属于外兵参军的职责。可这种下级军官,哪有资格认识谢家的女公子?”
司马是荆州军队的二把手,找荆州司马就相当于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调动去找军区副司令。虽然动静太大,但只要能管用就行。
王扬道:“没别的办法了,请她帮忙一试吧。”
刘昭犹豫片刻,说道:“有一个人若肯出面,这件事便不在话下。”
“谁?”
“庾易。此人乃西楚士族领袖,名望甚高,门生故吏满荆州,即便在京都也有不少朋友。
以仕宦而论,新野庾氏一门是荆州四族里最闻达的一姓,朝中位至五品以上官者便有三人。他的长子现任荆州主簿,次子你见过,便是我的学生庾于陵。”
王扬喜道:“是子介啊!那我正好托他去请他父亲出面!对了,子介呢?这两天怎么没看到他?”
“他......请假在家。”刘昭欲言又止。
“请假?他生病了吗?”
“应该是被他父亲禁了足。不过你还是可以去他家一试,看能不能见到他,庾易这个人虽然......但你毕竟是琅琊王氏。”
......
庾宅内,假山中,
庾易一身白绸寝衣,手执长剑,身体舒展,正缓缓挥动。
“主人,门外来一个琅琊王公子,自称是二公子的好友,前来探访二公子,拜会主人。”管家双手呈上王扬的名刺。
庾易早听儿子说过王扬的事,但他没有去接名帖,而边舞剑边说道:“就说我们出门了。”
管家有些迟疑,候在原地不动。
庾易做完两个剑招动作道:“怎么还不去?”
“主人,这......毕竟是琅琊王氏......”
庾易对着空气一剑刺出,口中轻笑道:“哪来得那么多琅琊王氏......”
......
庾宅门外。
王扬和黑汉离去。
王扬知道管家在蒙他,因为如果庾易真的不在家,那又何必进去问呢?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带着黑汉去找谢四娘子。
可没成想她也不在!
王扬问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那谢府门房口风紧得很,一概推说不知。不过他们接了谢娘子的命令,等王扬送书来。
王扬叫黑汉回郡学取书稿,不是刘昭笔录的《尚书今古文指瑕》,而是他昨夜独自新写的一卷小书,一共才四千多字。按照现代的观点看,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文章。
不过古代成书不一定要有很多字,比如《道德经》就五千多字,《孝经》也才不足两千字而已。
谢府门户甚严,没有主人命令,也没请王扬进门等候。
王扬就在门外,一直等到黄昏,还是不见谢星涵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