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宋不整活 第423节
但他们拓跋鲜卑遇到的刘裕，却是挟十年北伐之威、灭四国、屠五帝、坐拥半壁江山的刘寄奴！
拓跋嗣往刘裕龙纛那里看了看，却是握紧了双拳。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两道月牙形的血痕，可那痛感被丹药的燥热压着，他浑然不觉。
“但局势再糟糕，也不可能比先帝昔日的境遇更糟糕了。”
“……”
众人闻言，本来沉重的心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
先帝拓跋��在的时候，别说有这样的军力，甚至连代国都不复存在。
拓跋��那时候，代国被苻坚所灭，代国的部众被前秦拆散，拓跋��跟着母亲贺兰氏在贺兰部寄人篱下。
他给贺兰部的首领放马，给独孤部的首领牧羊，有一顿没一顿地活着……
那时候，他手里连一把刀都没有，更别说一支军队。
后来前秦分裂，拓跋��在牛川复国，召集旧部，不过几千人……可就是那几千人，他打出了参合陂，打出了中山，打出了平城，打出了北魏！
如今的刘宋强盛，如今的刘裕强大，难道当年的前秦、后燕不强盛，当年的苻坚、慕容垂不强大吗？
苻坚统一北方，带甲百万，投鞭断流。
慕容垂复国后燕，铁骑如云，威震河北！
可他们都败了！
刘宋固然新立，有开国之象，但北魏立国，也不过数十载而已，正是强盛的时候！
拓跋嗣指着南面的龙纛����
那面玄色“宋”字大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所以此战，不要有任何顾忌，也不需要害怕什么。”
他的回过头来，看着那些鲜卑首领����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少，不尽相同。
“刘裕纵使用兵如神，逼得我军不得不在此地和他决战……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也！”
“往那里去冲！折断那面大纛！”
拓跋嗣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口枯井……可那枯井底下，有烈火在燃烧。
“明日一早，各部协力冲锋。”
“每部至多冲刺两轮……若是到了正午还不能破刘裕大营，无需管朕的命令，直接撤退便是。”
撤退？
拓跋嗣的话让诸多首领一愣。
“陛下，撤到哪里去？”
叔孙建的声音粗哑。
撤兵之事，拓跋嗣从未与他商议过，事先一点都不知情。
“平城。”
拓跋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河北呢？”
公孙嵩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子挡在拓跋嗣面前。
他的手指着东面那片平原����那是河北的腹地！是拓跋鲜卑打了二十年才打下来的土地！
邺城、中山、信都、常山……那些城池，那些良田，那些汉人的坞堡和宗主，都要拱手让人？
“……”
拓跋嗣闭上眼睛。
他的眼睛闭着，可眼角处却有泪光。
他闭着眼站了很久，久到高台上的鲜卑首领们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而他还是开口了。
“先活下来。”
“只有先活下来，才能去谈其他。”
第三百八十二章 人间应是少年时
夜晚，星星点点的篝火就已经被点起。
那些篝火沿着白沟两岸铺开，火光在夜色中泛着暗红，映着帐幕的轮廓和巡逻士卒的身影。
食物的香气蔓延开来����大锅里煮着稻米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铁架上烤着羊肉，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营地上空笼罩起一层白雾，那白雾是锅灶的热气与冬夜的寒气相遇凝成的，在火光中泛着暖黄的光。
等到拂晓时分，全部兵马已经列装整齐。
玄、黄两种颜色的兵马，以白沟为界，泾渭分明。
北岸是魏军的黄色旗帜，南岸是宋军的玄色旗帜……两军隔着白沟对峙，沟两岸的芦苇早已被砍尽，只剩下齐刷刷的苇茬，像一排排短矛插在地上。
刘裕自然早早起身……事实上，他根本就是一夜未眠。
昨夜挑着油灯在做出最后的部署后，刘裕躺在榻上，却是辗转反侧。
他翻来覆去，把毡毯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帐外的风声、水声、更鼓声，一声一声往他耳朵里钻，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旧袍子，趿着靴子出了帐。
而丁��见状，立即将一件锦袍拿来，要给刘裕披上。
但刘裕只是摇手拒绝。
“无事，朕不觉得冷。”
“……”
可明明，便是丁��自己，也是冷的脚都快没了知觉。
但丁��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锦袍收好，然后默默地站在了刘裕的侧后方，帮他抵挡从那里出来的寒风。
刘裕走走停停，没多久便来到了天子中军的外围。
“陛下？”
“是茂宗？今日是你当值？”
张邵没想到刘裕这个时候会出来，当即皱眉劝谏����
“明日就是大战，陛下不养精蓄锐怎么办？”
他站在营帐门口，身上着甲，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刘裕笑着摇摇头。
“茂宗，你也不是第一次打这仗了。”
他示意张邵朝营中看去����
“他们，有哪一个能睡着觉？”
“……”
张邵抬头看去，正是离此地最近的檀道济的营帐。
那顶帐幕的帘子半掀着，里面透出一点灯火。
毫无疑问，王仲德、王镇恶、胡藩这些人，一定也是一夜无眠。
身为主将的压力，远远比人想象的还要大。
每一道军令下去，便是几千人的生死；每一次冲锋，便是几百具尸体……
那些主将们肩上扛着的，不只是军令，更是人命。
“走吧，随朕走走。”
张邵迟疑了一瞬，但立即就跟上了刘裕的脚步。
刘裕一步一步丈量着脚下的土地，走得很慢，像是在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起伏。
他走过营帐，走过拒马，走过铁蒺藜阵……但在听到前方不远处的水声时，却忽然询问张邵����
“茂宗，你是什么时候跟随朕的？”
“回陛下，正好是元兴二年。”
“元兴二年……”
刘裕突然一阵恍惚。
元兴二年。
那一年，桓玄篡晋，废司马德宗为平固王。
那一年，刘裕在京口起兵，召集北府旧部，讨伐桓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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