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141节
在谈到“卡脖子”问题时,他没有点名任何具体对手或事件,而是将其上升为产业安全,和发展自主权的层面,引发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
发言结束,主持会议的部里一位司长微微颔首,评价道:“谢建军同志的发言,有实践,有思考,特别是对软硬件协同、产业链安全的观点,很有见地。
咱们搞信息化建设,不能只盯着应用层,底层的‘根技术’不稳,上面的楼盖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未名公司遇到的困难,有代表性,值得深入研究。”
座谈会后,李处长特意留谢建军说了几句话:“建军,讲得不错。部里领导对你们公司的情况是了解的,也有考虑。
你们提出的关于建立应用验证平台的想法,很有价值。国家项目明年可能会有一些新的安排,重点可能会向解决这类‘卡脖子’问题倾斜。
你们继续把产品做好,把市场做好,眼光放长远。有什么新的进展和困难,及时沟通。”
虽然没有具体的承诺,但“有考虑”、“可能有新安排”、“眼光放长远”这些话语,以及领导在会上肯定的表态,无疑给谢建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感觉到,未名这家民营企业的挣扎与思考,正在被更高层面看到,并可能被纳入,国家产业发展的宏观棋局中考量。这或许才是这个九月,最大的收获。
金秋九月,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沉淀与谋划的季节。深镇的封锁在松动,京城的认可在增加,魔都的种子在萌芽,国家的关注在提升。
未名公司,在经历了盛夏的酷热考验后,似乎正沿着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具挑战的道路,步履蹒跚却又坚定不移地,走向1985年的深秋。
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手中的筹码,似乎比几个月前,要多了一些,也重了一些。
十月,京城的秋意已深,香山红叶如霞,但一场来自更北方的寒流,却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加凛冽。
十月十日,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谢建军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是深镇赵建国打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惶。
“谢哥!出大事了!”赵建国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港城‘永丰科技’的黄世杰,今天下午在九龙被商业罪案调查科(CCB)带走了!
同时,港城和内地几家报纸收到匿名爆料,说‘永丰科技’涉嫌通过虚假贸易、洗钱等手段,向内地走私大量高价值电子元器件。
并利用内地‘林国富’等人的势力,进行市场垄断和不正当竞争,打压包括我司在内的内地正当企业!
爆料材料非常详细,涉及具体时间、货柜号、资金流水,还有我们之前,被‘信昌行’卡脖子的部分通话录音文字记录!现在港城和深镇这边都炸锅了!”
谢建军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心脏也仿佛漏跳了一拍。黄世杰被抓了?爆料?谁干的?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他立刻追问道:“消息确认了吗?林国富呢?我们公司被牵连了吗?”
“港城那边的朋友确认了,黄世杰确实被带走了,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林国富在深镇也被特区纪检部门请去‘协助调查’了!至于我们……”赵建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说道:“爆料材料里提到了我们公司是‘受害者’,是受到他们不正当打压的典型例子,还附上了我们被断供后的一些内部会议记录片段,和寻求替代渠道的艰难过程描述,看起来……像是要为我们‘伸张正义’。
但谢哥,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这爆料来得太突然,太猛了!而且那些材料,很多像是从我们内部,或者是从‘信昌行’、甚至是从黄世杰、林国富他们自己内部泄露出来的!背后肯定有人操控!”
谢建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是,这绝不是正义的举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永丰科技,林国富”联盟的精准爆破!
而且,爆破者巧妙地将未名公司,包装成了“苦主”和“证据”,将自己也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这手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玩得极其高明,也极其凶险!
“建国,你听着,”谢建军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第一,立刻启动危机公关预案!对外,尤其是对媒体和政府相关部门,统一口径:我司对黄世杰、林国富涉嫌违法行为毫不知情,对其任何违法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我司始终坚持合法合规经营,近期在供应链上遇到的一些困难,公司正在通过正当商业途径积极解决,并已取得进展。
我司相信并配合有关部门依法调查。记住,态度要正,立场要明,但绝对不要承认任何爆料材料中,关于我们的细节,也不要评论任何调查进展!就说一切以官方调查结论为准!”
“第二,立刻在公司内部,进行最严格的自查!尤其是你那边,所有与‘信昌行’、林国富相关厂子,以及我们后来寻找的各种替代渠道,
包括新加坡那家、太湖苏南厂等的业务往来、资金流水、会议记录、通信文件,全部重新梳理一遍,确保我们自身没有任何把柄!
特别是那些内部会议记录片段,要查清楚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所有对外联系,尤其是与港城、深镇敏感方面的联系,立刻转入最高警戒状态,谨言慎行!”
“第三,利用这次事件,加快我们供应链的‘洗牌’和‘去风险化’!既然‘永丰’和‘林’倒了,他们留下的市场空白和渠道混乱,正是我们的机会!
你要立刻行动起来,抢在其他竞争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接触那些可能因此受到波及、但本身并无大问题的二级供应商、代理商,甚至可以考虑,直接与一些可靠的国际分销商建立联系!
我们要把这次危机,变成我们彻底摆脱被卡脖子命运、建立更安全多元供应链的转折点!”
“明白!我马上去办!”赵建国被谢建军一连串清晰果断的指令,稳住了心神,立刻应道。
“还有,”谢建军声音更沉:“建国,动用你一切可靠的关系,想办法摸清楚,这场爆破,到底是谁在幕后主导?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针对黄世杰和林国富,还是……有更大的图谋,我们只是被顺势卷进来的棋子?”
挂了电话,谢建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那场预报中的寒流,已经提前降临,而且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阴谋的气息。
黄世杰、林国富的倒台,看似解除了未名的“卡脖子”危机,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叵测的局面。
那个隐藏在幕后、能够拿到如此核心机密、并能精准引爆的“黑手”,是谁?是黄世杰、林国富的仇家?是觊觎他们地盘的更强大势力?还是……有更高层面的力量在“清理”某些不守规矩的玩家,而未名恰好成了被利用的“道具”?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商场如战场,但这次的战场,硝烟弥漫,敌我难辨,规则模糊。未名刚刚站稳脚跟,就接连被卷入这种层级的暗战,这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商场残酷性的认知,可能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几天,事态以惊人的速度发酵。港城和内地多家报纸跟进报道,“永丰科技走私、洗钱、操纵市场”的新闻成为热点,连带“深镇地头蛇林国富”也被扒出诸多问题。
在舆论和调查的双重压力下,与“永丰”和“林”有牵连的一些企业和人物,纷纷撇清关系,或主动交代问题。
曾经卡住未名脖子的“信昌行”陈经理,也被港城警方带走问话。整个华南电子元器件流通市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原有的渠道和秩序瞬间被打乱。
赵建国按照谢建军的指示,一方面严守门户,积极配合调查,主要是说明情况,提供必要证据。
另一方面抓住时机,低调而迅速地与几家之前,因忌惮“永丰”势力,而不敢与未名深入合作的代理商,建立了新的联系,甚至接触到了两家,在亚洲颇有实力的国际分销商的地区代表。
虽然价格谈判和资质审核需要时间,但渠道多元化的破口,终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强行撕开了。
同时,赵建国也通过一些极为隐秘的渠道,打听到一些风声:这次针对黄世杰和林国富的“爆破”,背后似乎有港城另一股,与内地关系密切、行事更加“正规”、背景也更深厚的资本力量的影子,甚至可能得到了内地某些强力部门的默许或支持。
目的不仅是清除不守规矩的玩家,似乎也在为下一步“规范”和“整合”内地日益混乱的,电子元器件进口和分销市场铺路。
而未名公司,很可能只是被他们选中的、用来证明“市场存在乱象、需要打击和规范”的“典型案例”之一。
当赵建国将这个打探来的、语焉不详但信息量巨大的消息,汇报给谢建军时,谢建军久久沉默。
果然如此。这已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产业治理与资本博弈交织的复杂棋局。
他们这些在市场上拼杀的企业,某种程度上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被更高层面的力量所驱动和利用。
“建国,这个消息,到此为止,不要再打听了,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谢建军最终沉声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着这股东风,尽快完成我们供应链的重组和升级,同时,把我们的‘内功’练得更扎实。
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只要我们自身的产品过硬、技术扎实、财务健康、合规经营,就有活下去、甚至发展壮大的资本。其他的,静观其变,但务必保持最高警惕。”
十月底,这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对未名最直接的影响开始显现,但也并非全是坏事。
由于“永丰-林”联盟的覆灭和市场的短暂混乱,之前被卡死的元器件供应出现了短暂的、畸形的“松动”。
一些囤积居奇的二手贩子开始抛货,一些急于撇清关系的代理商,也给出了更有诚意的报价。
赵建国抓住机会,以相对合理的价格,迅速补充了一批关键的8088 CPU和内存,稳住了生产线。
虽然长期稳定的渠道尚未建立,但最危险的断供危机,随着敌人的垮台,暂时解除了。
而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是,随着“永丰科技走私、洗钱、操纵市场”案的发酵,以及未名在爆料中被塑造的“苦主”形象,之前因“卡脖子”危机而对未名产品质量和稳定性,产生疑虑的部分客户和渠道商,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
很多人开始觉得,未名之前的困难,并非自身不努力或产品不行,而是受到了“不法势力”的不公平打压。
这种“受害者”光环,配合未名在政府市场不断取得的实质性进展,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对未名“坚守正道”、“值得信赖”的认同感。
刘强在后续的客户拜访中,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更加友善和支持了。
“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刘强在向谢建军汇报时,忍不住感慨。
谢建军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这种“福”建立在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之上。
幕后黑手的目的尚未完全明朗,新的市场格局和游戏规则正在形成中,未名依然是其中一颗,相对弱小的棋子。这次侥幸过关,下次呢?
他将目光投向了魔都。陈向东汇报,“轩辕”小组进展顺利,陆老师团队已经完成了“未名U1”处理器的初步架构设计草案,正在进入关键模块的详细设计阶段。
而上无十四厂那边,在得知未名“消化”了那批“废品”晶圆,并表达了未来合作意向后,态度也积极了许多,主动邀请陈向东去参观,他们正在进行的“工艺改进试验线”。
“必须加快!”谢建军在心中对自己说。外部的风波诡谲,让他更加坚定了,将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决心。
只有拥有别人无法轻易扼杀的技术和产品,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拥有真正的自主权和话语权,而不是只能被动地等待“东风”,或畏惧“寒流”。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了十一月的几个日期。
那是他计划中,要亲自去魔都,与陆老师团队、上无十四厂,以及张教授等业内专家,进行更深入交流的时间。
同时,他也要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年底,向董事会和核心团队,阐述他对未来三年,特别是应对后“永丰-林”时代,可能出现的市场新格局、新挑战的战略构想。
深秋的寒流,冻僵了一些腐朽的枝叶,也让生存下来的树木,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扎根的重要性。
对谢建军和未名而言,这个十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也是一次淬火成钢的洗礼。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15章 出路在那里
十一月,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街道和屋顶染上一层薄薄的白。
但比这场初雪更让谢建军感到一丝“寒意”的,是在一场非正式的商务晚宴上,不经意听到的一个消息。
晚宴是电子工业部一位退休老领导做东,邀请了几位还在任的司局干部、高校学者,以及包括谢建军在内的几位,“表现不错”的科技企业负责人,算是私人性质的联谊。
席间,几杯酒下肚,气氛轻松,一位在计划部门工作的副司长,借着酒意,聊起了最近部里的一些“风声”。
“……现在风向有点变啊。你们搞计算机的,都知道咱们缺‘芯’少‘魂’。上面下了决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零敲碎打了。
我听说啊,”副司长压低了声音,但周围几桌都能隐约听到:“部里正在酝酿一个大的规划,要集中力量,在集成电路和计算机系统方面,搞几个‘国家队’出来。
要选有基础、有实力、能打硬仗的单位,给政策,给资源,像搞‘两弹一星’那样,集中攻关!像首钢和日国NEC那个合资项目,听说就受到了上面的关注,很可能要纳入这个盘子。
还有长城集团,那是老牌国家队了,肯定少不了。至于其他的……”他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几位民营企业代表,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另一位高校的教授也附和道:“是啊,集成电路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靠小舢板是不行的,必须组成联合舰队,集中力量办大事。
咱们国家现在外汇紧张,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像CPU、存储器这种核心,肯定要优先保障‘国家队’。”
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谢建军的心里。他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甚至还举杯向说话的副司长和教授敬了酒,但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国家队”……集中力量……优先保障……
这些词汇背后传递的信号再清晰不过:在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高科技领域,尤其是投资巨大、门槛极高的集成电路产业,国家战略资源将进一步,向国有大型企业和重点科研院所倾斜,民营资本的生存空间,可能会受到挤压,至少不会是优先扶持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