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39节
谢建军看着张工的眼睛,从中看到了一丝技术人员特有的、对技术的认真,以及对潜在风险的忧虑。
这让他对张工的信任,略微增加了一分。
“谢谢张工提醒。”谢建军郑重地说,“我们,只是想做好一颗芯片,让我们的技术,能够被造出来,被用起来。
仅此而已。这条路再难,我们也会走下去。因为我们,别无选择。”
从茶餐厅出来,九龙街头已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繁华依旧,却掩不住谢建军心头,那沉甸甸的迷茫与决绝。
“谢董,这个张工……靠谱吗?还有那个‘世大’、‘现代’,还有2微米工艺的厂……”刘强担忧地问。
“现在,我们无法判断谁绝对靠谱。”谢建军望着远处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缓缓说道。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看似有可能走通的路。张工的专业性,看起来不像假的。
他提出的2微米工艺方案,虽然保守,但现实。我们要做的,就是抓紧这根可能的稻草,用最快的速度,验证其真实性,评估其可行性。同时,做好两手,甚至三手准备。”
“您是说……”
“第一手,继续跟紧张工这条线,尽快安排濠江的技术交流,拿到评估结果,不惜代价,争取在2微米工艺上,尽快拿到一个可行的代工方案。
这是我们的底线目标,活着,拿出芯片。”
“第二手,老刘那边,国内2微米工艺备份方案的评估和准备工作,要加速。
哪怕性能再打折扣,哪怕工艺再落后,只要国内能做,我们就做!这是我们的根本保障,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外部。”
“第三手,”谢建军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冷酷的决绝:“通过王处长,以及其他一切可能的、绝对可靠的渠道,向上,向更高层面,以最隐晦、但最清晰的方式。
反映我们当前在芯片产业化上遇到的、因国际技术封锁,和国内产业链缺失而导致的、可能影响国家相关战略发展的卡脖子困境。
不求直接干预,但求能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和思考,为未来可能的、国家层面的产业政策调整和支持,埋下一颗种子。
这,或许比我们拿到一两颗芯片,意义更加深远。”
刘强听得心神激荡,他明白了,谢董不仅在想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更在思考更长远的国家产业安全。这盘棋,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险。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回酒店,整理资料,准备提供给张工的技术摘要。
然后,等。等张工的消息,等老刘的消息,也等……命运的宣判。”
谢建军深吸了一口,港城夜晚湿热的空气,转身,没入熙攘的人流。
博弈,已入中盘。棋子交错,杀机四伏。而执棋者,唯有在迷雾中,凭借仅有的光亮,计算着每一步的得失与生死,寻找着那绝境之中,唯一的生门。
港城之夜,璀璨迷离。而前途,依旧未卜。
1988年10月12日,星期三。
濠江,葡京酒店。
与港城的摩登、高效、拥挤不同,濠江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慵懒、浮华与历史沉淀的奇异气息。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色彩斑斓的葡萄牙风格建筑,与金碧辉煌、霓虹闪烁的赌场、酒店、娱乐场所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飘荡着蛋挞的甜香、海风的咸腥,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金钱游戏的紧张与放纵。
葡京酒店,这座形似鸟笼的建筑,是濠江赌场地标,也因其独特的外形,和复杂的内部结构,成为许多不希望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各方人物,进行私密会面与交易的理想之地。
谢建军和刘强,在坚叔的安排下,下榻于此。他们的房间位于酒店高层,远离赌场喧嚣,窗外是宁静的南海海面。
按照约定,今天下午,将与张工引荐的、来自宝岛世大积体电路的技术评估代表,在这里进行第一次、也是至关重要的非正式、不透露具体背景的技术交流。
张工昨天已从宝岛经港城抵达濠江。他通过酒店内线电话,与谢建军确认了会面细节。
对方只会来一个人,称陈经理,主要负责技术评估和商务接洽。地点就安排在谢建军套房的小会客厅。
不录音,不记录,不拍照,不交换名片,一切口头交流。会面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这是规矩。”张工在电话里低声解释:“大家都安全。”
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起。刘强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张工,另一个是位四十岁上下、西装革履、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公文包。此人,应该就是陈经理。
“谢先生,刘先生,这位是陈经理。”张工侧身介绍,态度恭敬。
“陈经理,你好,请进。”谢建军迎上前,伸出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来客。
陈经理的手干燥有力,握手一触即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锐利,同样在快速观察着谢建军和刘强。
双方在小会客厅的沙发上落座。张工自觉地坐到了靠门边的单人沙发,仿佛一个旁观者。
陈经理将公文包放在腿边,开门见山,一口标准的国语带着轻微的宝岛口音。
“谢先生,刘先生,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主题。张工转交的贵方技术摘要,我已经初步看过。
关于一款应用于图形处理领域的芯片,采用1.5微米CMOS工艺设计,目标是中高端市场,对吧?”
“没错。”谢建军点头道:“陈经理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陈经理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纸,上面是谢建军提供的、经过大量脱敏处理的技术摘要,以及一些手写的笔记和图表。
“从摘要看,设计思路清晰,架构有一定特点,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算法模块的优化上,看得出下了功夫。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专业而直接:“要移植到2微米工艺,挑战不小。”
“愿闻其详。”
“首先,是性能损失。”陈经理在纸上点着几个关键参数:“1.5微米到2微米,晶体管特征尺寸变大,栅极延迟、互连电容都会增加。
根据我的经验,在同等架构和设计水平下,主频可能会下降20%-30%,功耗相应增加,芯片面积也会增大15%-20%。
这对于追求高性能的图形芯片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你们的摘要里提到的目标频率,在2微米工艺下,几乎不可能达到。”
谢建军和刘强的心都沉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专业人士如此明确的量化判断,还是感到一阵冰凉。
“其次,是设计规则的适配。”陈经理继续道,“1.5微米和2微米工艺,虽然只差0.5微米,但设计规则(Design Rule)、器件模型、甚至标准单元库,都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你们的GDSII是基于1.5微米工艺库做的,直接拿到2微米产线,DRC(设计规则检查),和LVS(版图与电路图一致性检查)几乎不可能通过。
需要重新进行物理设计,至少是重要的布局布线调整,甚至可能需要对某些关键模块,进行重新设计。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对2微米工艺,有深入了解的工程师。你们,有这样的团队和准备吗?”
陈经理的问题,直击要害。这正是陈向东团队目前正在面临的、最头疼的问题,设计移植,不仅仅是改个参数那么简单,可能意味着大量的、耗时费力的返工。
“我们正在评估和准备。”谢建军没有回避:“我们有原班设计团队,并且已经开始研究2微米工艺的设计规则和库文件。
困难肯定有,但我们有决心,也有能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适配。
关键是,世大这边,是否有成熟的2微米工艺平台?是否愿意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工艺设计套件(PDK)?周期和费用,大概是什么水平?”
陈经理看着谢建军,似乎想从他眼中判断这份决心的成色。
片刻后,他缓缓说道:“世大确实有成熟的2微米CMOS工艺平台,良率稳定,产能相对充足。
我们可以提供基础的PDK。技术支持……要看合作的深度和客户的价值。”他刻意加重了价值二字。
“至于周期和费用,”陈经理翻开另一页笔记:“如果设计移植顺利,从收到最终GDSII到拿到首批工程样片(Engineering Samples),最快可以做到10到12周。
这包括了掩膜版制作、流片、封装、测试的全过程。费用方面,工程批(包含5-10片晶圆的流片、基本封装和测试)的费用,大约在25万到35万美元。
掩膜版费用另计,2微米工艺的掩膜版相对便宜,全套可能在15万到25万美元之间。
所以,总费用大概在40万到60万美元。这是不含税的价格,付款方式需要预付50%,数据交付后付清余款。
如果流片失败需要重做,费用另议。”
10到12周!40到60万美元!这个时间和价格,虽然依然让谢建军感到压力巨大,但比起1.5微米工艺动辄半年、数百万美元的天价,无疑是一个现实得多、也紧迫得多、甚至可以说诱人的选择!
至少,看到了希望,一个在可预见的未来内,能够拿出可用芯片的希望!
“陈经理,这个周期和费用,是基于设计移植顺利的乐观估计吧?”谢建军冷静地问道:“如果设计移植过程中遇到困难,或者流片后出现问题,时间会不会大幅延长?费用会不会失控?”
“谢先生是明白人。”陈经理点点头:“技术行业,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
我说的,是基于双方充分合作、技术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的最佳情况。
如果设计本身存在我们没有发现的潜在问题,或者移植过程中遇到意料之外的瓶颈,时间肯定会延长。
流片后出现问题,如果是工艺问题,我们负责,如果是设计问题,那……费用和时间,都需要重新评估。
所以,前期的技术评估和设计审查,至关重要。这也是我今天来,除了报价,更重要的目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谢先生,要推动这件事往前走,我们需要看到更详细的技术资料,以便进行更深入的技术评估。
至少,需要完整的、未经大幅脱敏的数据手册,关键模块的仿真报告,以及你们对2微米工艺移植的初步方案和风险评估。
只有我们认为技术风险可控,才会启动正式的商务流程。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要核心资料!这是最关键,也最敏感的一步。将更详细的技术资料交给一个背景不明、远在宝岛的合作伙伴,风险不言而喻。
技术泄露怎么办?对方拿了资料不办事,甚至转手卖给竞争对手怎么办?
谢建军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会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张工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刘强则紧张地看着谢建军。
“陈经理,我理解您需要评估技术风险。”谢建军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商业合作,信任是相互的。在我们尚未建立正式合作框架、缺乏基本法律保障的情况下,提供过于核心的技术资料,对我们而言,风险太大。
我们可以提供比摘要更详细、但不涉及最底层核心算法,和架构细节的设计文档,以及我们在1.5微米工艺下,通过验证的关键仿真数据,和测试报告。
同时,我们愿意签署一份严格的保密协议,并支付一笔合理的技术评估费,以显示我们的诚意。
如果世大方面评估后,认为技术可行,愿意推进,我们可以安排双方的技术负责人,在第三方、双方都认可的安全地点,进行面对面的、更深层次的技术讨论。
届时,再交换更核心的资料不迟。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