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255节
孙倩抓住机会,指着林老师工位旁一台开着、但似乎只在处理文档的电脑。
林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孙倩他们眼中期待又忐忑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行吧,你们接上看看。
不过动作轻点,驱动要是装不上,或者有什么问题,赶紧恢复原样。”
“谢谢林老师!”三人几乎是扑到那台电脑前。吴磊手有些抖,但操作还算熟练,关机,开箱,拔下原来的显卡,小心翼翼地将XGA-1插上去,连接显示器,开机……
屏幕亮了!系统正常进入。吴磊迅速插入软盘,安装他们自己开发的、还很粗糙的驱动程序。安装过程有些慢,但没有报错。
驱动装好,重启。电脑再次进入系统。林老师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吴磊打开FreeHand,调用了一个他事先准备好的、包含了复杂等高线,和大量地质符号的超大幅面地质图模板文件。
文件打开很慢,这是意料之中,因为文件本身太大。但当林老师尝试用鼠标拖动画面时……
“咦?”林老师轻轻发出了一个声音。
在原来那台机器上,拖动这样复杂的图形,会有明显的延迟和卡顿,画面像刷油漆一样一格格地刷新。
但此刻,在XGA-1的驱动下,虽然还谈不上丝滑,但拖动的跟随感明显好了很多,那种令人焦躁的卡顿感大大减轻了!画面的刷新也更加连贯。
“好像……是快了点?”林老师自己拿起鼠标,尝试着缩放、平移,感受着那种差异。
虽然绝对速度提升可能只有20%-30%,但对于长时间面对卡顿的美编来说,这种操作流畅度的细微改善,带来的体验提升是显著的。
“这卡……多少钱?”林老师扶了扶眼镜,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孙倩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报出了一个仅为此时主流进口入门级图形卡60%左右的价格。
林老师沉吟了片刻:“价格倒是不贵。不过,稳定吗?驱动会不会和别的软件冲突?售后服务怎么样?**我们就这一台机器用,要是出问题耽误出片……”
“林老师,”孙倩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说辞:“稳定性我们目前测试下来很好。驱动我们会持续优化。
至于服务,如果您愿意试用,我们可以留下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我们工程师 24小时内响应,必要时可以上门解决!我们公司就在中关村,离这不远。”
上门服务和24小时响应,这在此时以货售出概不负责,或漫长返修为主的硬件市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服务承诺。林老师明显心动了。
“这样……卡你们先留下,我试用几天,跟我们社里常用的几款软件都跑跑看。
如果真的稳定,又能提高效率,我跟我们主任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申请买一两块,给几个做图压力大的美编用。”**林老师给出了一个谨慎但充满希望的答复。
虽然没有立刻成交,但留下了样卡,获得了宝贵的试用机会,并且建立了初步的联系和信任!这比吴磊他们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走出地质出版社的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但三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孙倩甚至忍不住跳了一下:“我们拿到试用机会了!有门儿了!”
这仅仅是燎原之火中,微不足道的一颗火星。它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
但它意味着,轩辕的生态拓展,终于从纸上谈兵,迈出了蹒跚却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叩门之声虽然微弱,但已在这九十年代的春天里,悄然响起。
而千里之外的成都,970厂的车间里,周明带领的攻关小组,正为良率提升的每一个百分点,与顽固的工艺缺陷,进行着另一场同样艰难、却更沉默的叩门。
这里的气氛,与京城中关村那种混合着亢奋、焦虑和笨拙生涩的叩门截然不同。
巨大的厂房里,弥漫着一种恒定的、混合了化学溶剂、臭氧、金属和淡淡汗味的工业气息。
机器低沉的嗡鸣是背景音,穿着浅蓝色防静电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工人们,在黄光区的暗淡灯光,和超净间刺目的白光下,沉默而专注地操作着。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凝固,每一道工序都以分钟甚至秒来计算,精准,枯燥,却关乎着手中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硅晶圆的生死。
轩辕-2的量产攻坚,就在这里进行。这不是市场开拓那种需要口才,和运气的软仗,而是一场硬碰硬、没有丝毫取巧余地的技术硬仗。
目标简单而残酷:将工程批不足30%的良率,提升到可商业化生产的60%以上。
周明和他的二十人常驻团队,已经在厂里泡了近一个月。他们被970厂的工程师,私下称为盯人虫。
从光刻对准、到离子注入、到刻蚀、到薄膜沉积、再到最后的测试封装,每个关键工艺环节,都有轩辕的人拿着本子,寸步不离地盯着,记录着每一个参数,观察着每一个异常,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
此刻,在970厂一间狭小、堆满图纸和测试报告的,联合办公兼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周明,以及970厂负责轩辕-2项目的工艺副总工老韩,正对着墙上白板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一张刚刚出炉的、触目惊心的晶圆缺陷分布图,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韩,你看,”周明的嗓子因为熬夜和着急而嘶哑,他用红笔在缺陷图上圈出几个密集的区域。
“还是老问题,金属连线第三层,在芯片边缘和角落区域,电迁移导致的断路,和电阻激增缺陷特别集中。
我们上周调整了溅射功率和衬底温度,改善了一点,但核心区域的缺陷率还是下不来。
还有,接触孔(Via)的接触电阻,离散性太大,高的能超标一倍,直接导致时序失败。”
老韩是个五十多岁、面色黝黑、不苟言笑的老军工,他盯着缺陷图,半晌没说话,只是狠狠地嘬了一口,手里快要烧到过滤嘴的香烟。
他压力也很大,970厂承接这个民品大单,是厂里转型升级的关键一步,做好了,名利双收,做砸了,厂子的技术和信誉都会受质疑。
“小周,”老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是我们工艺不尽力。你们这个设计,金属线宽和间距压得太极限了,对我们这套老设备来说,已经是挑战工艺能力的边缘。
电迁移,跟金属纯度、淀积的致密性、还有后续退火工艺都有关。我们用的靶材,是国产的,纯度跟进口的比有差距。
退火炉的温场均匀性,也做不到百分百。这是硬件的天花板。**”
“接触孔电阻,”他继续道,语气无奈:“跟刻蚀后的侧壁形貌、清洗是否彻底、以及阻挡层/粘附层的质量关系极大。
我们那台老掉牙的接触孔刻蚀机,终点探测不稳定,容易过刻或刻蚀不足。
清洗槽的化学品浓度和温度控制,也时有波动。这些,都不是靠调几个参数能立马解决的。需要换设备,或者大修。钱呢?时间呢?”
硬件瓶颈。这是最棘手的问题。设计可以优化,参数可以调整,但老旧设备的物理极限、原材料的品质差距,就像横在面前的铜墙铁壁,不是靠意志力和加班就能撞开的。
会议室里陷入了僵局。一种无力的焦躁在弥漫。如果硬件瓶颈无法突破,良率就永远卡在那里,轩辕-2的量产和商业化就无从谈起。
“老韩,如果……我们退一步呢?”周明盯着图纸,忽然冒出一句。
“退?怎么退?”
“不追求全芯片在极限频率下工作。”周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我们把芯片按性能分级!针对目前工艺波动导致的缺陷分布特点,在芯片设计时就预留冗余和容错机制。
比如,对电迁移敏感的关键电源和时钟走线,我们在版图上就加宽,或者采用双层走线并联降低电流密度。
对接触电阻要求高的关键路径,我们增加并联接触孔数量,或者在布局时避开已知的工艺薄弱区域。”
他越说越快,思路仿佛被打开:“然后,在测试环节,我们根据芯片实际达到的性能(频率、功耗)和功能完好性,将其分为 A、B、C几个等级。
A级,全功能全性能,用于高端市场;B级,频率或部分非核心功能稍有限制,但完全可用,用于主流市场。
C级,可能只具备核心图形功能,频率较低,但价格可以做到极低,用于对成本极度敏感、对性能要求不高的特定领域!”
“这叫……”周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了陈向东提过的一个词,“这叫设计工艺协同优化(DTCO)!
不是让设计去硬扛落后的工艺,也不是让工艺去迁就不切实际的设计,而是让设计和工艺在现有条件下,找到那个最优的、平衡性能、良率和成本的甜蜜点!
用设计智慧和测试分选,来弥补硬件工艺的不足!”
老韩听着,眼中的凝重渐渐被一丝惊讶和思索取代。他干了半辈子工艺,习惯了设计提要求,工艺想办法实现的模式,还从未如此深入地想过,设计可以反过来为工艺的不足打补丁、做冗余。
“这……倒是个思路。”老韩掐灭烟头:“但这样一来,你们的设计不是要大改?版图要动,测试程序要重写,甚至可能芯片面积会增加,成本……”
“改!”周明斩钉截铁:“只要能把良率提上去,把芯片稳定地做出来,投入市场,产生现金流和反馈,任何修改都值得!
老韩,你们工艺这边,能不能配合我们,把目前最稳定、可控性最好的工艺窗口参数,给我们一个明确的、量化的范围?
还有,哪些区域是工艺的‘死穴’,绝对要避开?我们一起,重新定义这颗芯片的‘**可制造性’!”
一场原本陷入僵局的会议,因为周明这个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逆向思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接下来的几天,联合攻关组的工作模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不再是轩辕的人单纯盯着970厂的工艺要结果,而是变成了双方工程师趴在一起,对着晶圆缺陷图、电性测试数据、和原始的版图设计,一点一点地抠,寻找每一个可以优化、可以冗余、可以规避的地方。
轩辕的工程师,对芯片的电路结构和性能关联了如指掌,970厂的工程师,则对自家设备的脾气,和工艺的薄弱环节心知肚明。
双方的智慧在图纸、数据和无数次小规模实验流片中,激烈碰撞,逐渐融合。
金属线加宽了0.1微米,在这个工艺节点上,意味着不小的面积代价,但模拟显示,电迁移寿命预计能提升三倍以上。
关键模块的电源布线,从单层改为网格状,增加了布线复杂度,但大大降低了局部电流密度和电压降。
在芯片的四个角落,增加了工艺监测单元(PCM),可以实时监测该区域的接触电阻等参数,为后续测试分选提供依据。
970厂则根据轩辕提供的敏感区域信息,调整了光刻的对准策略和刻蚀的配方,并在清洗环节增加了额外的监控点。
这是一场极其繁琐、耗神,且短期内看不到显著回报的磨剑。每一次设计修改,都需要重新进行仿真验证,然后制作新的掩膜版。
虽然只是局部修改,但成本和时间依然可观,再进行小批量的实验流片,测试,分析,再调整……
时间一天天过去,京城那边不断传来消息:芸想的旗舰店火爆开业,地质出版社的林老师反馈试用良好,初步有意向采购。
A公司的专利律师函正式送达,法务战争阴云密布……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在成都这个略显封闭的厂区里,周明和他的团队,仿佛进入了另一种时空。
他们关心的,只有这一批次实验晶圆的缺陷密度,比上一批降低了多少,接触电阻的离散系数有没有改善,新增加的冗余电路,有没有按预期工作。
直到四月初的一天。
最新一次包含所有设计修改,和工艺调整的验证批晶圆,完成了最后的测试封装。测试数据被连夜整理出来,送到了联合会议室。
周明、老韩,以及所有核心工程师,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投影屏幕上缓缓展开的良率分布图,和电性参数汇总表。
漫长的几秒钟沉默。
“……平均良率,”负责测试的970厂工程师,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47.8%。”
47.8%!虽然距离60%的目标还有距离,但比起最初不足30%,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质的飞跃!
更重要的是,芯片核心功能区域的缺陷密度大幅下降,电性参数的离散性明显收窄。
按照新的分级标准,预计可以筛选出超过30%的A级和B级芯片!
“哈哈哈!”老韩突然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用力拍着周明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小周!有你的!这个协同优化,他娘的有点意思!这条路,走通了!”
